除夕夜,时透母亲煮了年糕汤。汤里放了白萝卜和豆腐,热气腾腾的,每人一碗。时透父亲难得说了几句吉利话,说希望来年是个好年头。无一郎捧着碗,说希望明年还能吃年糕汤。时透母亲笑着说会的。有一郎没说话,闷头喝汤。
时杏端着碗,看了一圈桌上的人。低头喝了一口汤,年糕软糯,汤味清淡,暖意从喉咙一直滑进胃里。除夕之后的第四天,无一郎病了。
他在外面玩了太久的雪,棉袄下摆湿透了,回来的时候嘴唇发紫,还笑着说雪堆得比他高。当天晚上就发了烧。时透母亲烧了热水,给无一郎擦身。烧退下去一些,但半夜又烧起来了,比之前更烫。无一郎迷迷糊糊地蜷在被子里,额头烫得像灶台上的锅沿。
时杏在灶间煮银杏叶水。因果之叶她只放了一片,效力太强,用多了怕小孩受不住。叶子在沸水里慢慢舒展开,水色变成淡金,药香混着水汽飘满了灶间。
她把药水倒进碗里,端到无一郎铺边。时透母亲把无一郎扶起来,时杏一勺一勺喂他喝下去。无一郎烧得迷糊,喝了一半咳了一半,时杏拿布巾擦他的下巴,又拧了冷毛巾敷在他额头上。
“你去睡吧。”时透母亲说。
“我守着。”时杏说。
时透母亲看了她一眼,没有坚持。屋里安静下来。时杏坐在无一郎身边,隔一会儿就换一次毛巾。银杏叶煮水退热的效果很好,但需要时间。
她用布巾蘸着药水擦无一郎的手心,一遍一遍,不急不缓。她的耐力可以撑很久,千年的树不会累。
但冬天的银杏会困。
她的身体在冬季本能地想要休眠,血液循环变慢,体温比常人低。她把被子裹紧了一些,但她没有合眼。她不敢想如果有一天她不在这里,这些孩子病了谁来照顾。
时透母亲一个人忙不过来,时透父亲要干活养家,有一郎自己还是个孩子。如果无一郎烧成这样,只有她在能用银杏叶退热。如果她不在。如果她没能改变那个未来。
时杏把被子又裹紧了一些,把念头按下去。她还在这里。至少现在还在。
后半夜,有一郎醒了。他翻了个身,迷糊中往无一郎的铺位看了一眼。时杏还坐在那里,披着一件单衣,嘴唇白得没有血色,手里拿着布巾,正往无一郎小腿上擦药水。
有一郎清醒了。他坐起来,看了一会儿。时杏又换了一次毛巾,把凉的翻面,重新敷在无一郎额头上。动作很轻,像怕吵醒他。有一郎把自己的棉衣抱起来,走过去,丢在她肩上。
免疫沉甸甸地落在时杏肩上,带着少年的体温。时杏抬头看他。
“你也别死撑。”
有一郎的声音闷在喉咙里。说完转身就走,回到自己铺位上,面朝墙壁躺下,把后背对着她。
时杏把棉衣拢紧。上面残留着有一郎身上的味道,木屑和炭火混在一起的气味。
天快亮的时候,无一郎的烧退了。
他的额头不烫了,呼吸平缓下来,脸颊从潮红变回正常的血色。时杏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探了探他的手心。温的,不烫了。
她把手收回来,靠在墙壁上,闭上了眼睛。她的身体沉下去,像一棵树把根扎进土里,维持人形体温在冬天对她来说是额外的消耗,这一整夜把她的体力几乎耗尽了。
清晨的光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
无一郎醒了。他睁开眼,看到时杏靠着墙壁睡着了。她身上裹着有一郎的棉衣,嘴唇还是白的,额上有一层薄汗。是树魂在冬日里维持人形体温的消耗。
无一郎没有出声。他爬起来,把自己的被子拖过去,轻轻盖在时杏腿上。
有一郎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早上的粥碗。他看了一会儿时杏睡着的样子。她的头歪在一边,木簪还插在发间,那枚小小的银杏叶片刚好贴着她的鬓角。
他走过去,把滑落的那条被子重新拉上来,盖在她肩上。
然后他转身出去了。
无一郎跟在他后面,走到廊下。兄弟俩并排坐在廊沿上,面前是白茫茫的院子。
“哥。”
“嗯。”
“杏姐姐守了一夜。”
“我知道。”
无一郎晃了晃腿,雪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双松石绿的眼睛照得很亮。
“哥哥的木簪她一直戴着。”
有一郎没有回答。他把脸别向一边,看着院子里那棵落了叶的银杏树。树枝上还挂着一点残雪,在晨光里泛着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