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手几乎同时搭上来,同样的温度,同样的力度。时杏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两双一模一样的松石绿瞳孔正看着她,一个拧着眉,一个弯着眼。
她笑着。
“我能走。”
“你能走个鬼。
“杏姐姐你别动。”
有一郎弯腰把地上的药箱捡起来挎在自己右肩上,又把竹篮的提手挂在左手臂弯里。无一郎蹲下来,把散落在旁边的几罐药膏捡起来塞进药箱,又把时杏那把卷了刃的镰刀别在腰间的绳子上。
两个人把时杏身边的东西分着背好了。
有一郎转过身,在时杏面前蹲下来。
“上来。”
“我——”
“你再说一句你自己走我就把你扔在这儿。”
无一郎站在旁边,看着蹲在地上的哥哥和靠在树干上的时杏,歪了歪头。
“哥,你背得动吗,杏姐姐还有东西在我这儿,要不我来背。”
“我没弱到这个地步。”
有一郎的声音闷闷的,背对着他们,看不见表情。但他的耳尖红了一点,在月光下很明显。
无一郎没有再说话,但他走过来,把时杏的药箱从有一郎肩上取下来挂在自己身上,又把竹篮接过去挎好。然后他站在时杏旁边,伸手扶住她的右肩,帮她稳住身体。
时杏趴上了有一郎的背。
她的重量压在他身上,轻得像一捆柴。有一郎皱了皱眉,她太轻了。腾出一只手托住她的腿,防止她滑下去。
“抱紧了。”
时杏用右手环住他的脖子,脸靠在他的肩膀上。她的左臂还垂在身侧,被绷带缠得严严实实,每晃一下就疼一下,但她咬着牙没有出声。
无一郎走在前面,手里提着一盏小纸灯笼,是他在来的路上从家里带的。灯笼的光不大,但在黑漆漆的山路上像一颗移动的星星,把前面的路照出一小片暖黄色的光。
三个人走在山路上。
无一郎在前面提着灯,有一郎背着时杏走在中间,后面没有别人。月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矮矮的,一个长长的,一个被背在背上,像一棵树上结出的果实。
山路不好走,有的地方窄,有的地方陡,有的地方全是碎石踩上去就打滑。无一郎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先踩实了再迈下一步,灯笼的光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的,把两边的树影照得忽明忽暗。
有一郎跟在后面,步子比无一郎还稳。他的手托着时杏的腿,手心很热,热得时杏膝盖上的凉意都被驱散了。他的后背很宽,虽然只有十一岁,但肩膀已经比同龄人宽了不少。时杏趴在他背上,看着无一郎提着灯笼的背影。
他的头发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薄荷绿色,走路的姿态很轻,像踩在云上一样。但他的手很稳,灯笼的光几乎没有晃动,一直照着前面的路。
“无一郎。”时杏叫了一声。
“嗯。”
“你脚不疼吗,你的草鞋都要磨破了。”
无一郎低头看了一眼。
“不疼。”
“骗人。”
“真的不疼。”
无一郎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走路的步子稍微偏了一下,避开了前面一块石头。
时杏笑了一下,没有拆穿他。
有一郎在她下面哼了一声。
“你自己一身伤还有心思管别人。”
“我没管别人,我管的是你们。”
时杏的声音闷闷的,脸埋在他的肩窝里,“你们找了我一天,不累吗。”
“不累。”无一郎说。
“累。”有一郎说。
两个人同时开口,说完又对视了一眼。这回无一郎没有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哥哥又口是心非了。”
“你再说一次试试。”
“哥哥又口是心非了。”无一郎说得很认真,像在念课文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
有一郎的耳尖红得更厉害了。他的脚步快了一些,想要走到无一郎前面去,但身上背着人走不快,试了两步就放弃了。他把脸偏向一边,不看无一郎,也不看时杏,只看着路边黑漆漆的灌木丛。
时杏在他背上笑了。
笑声不大,闷闷的,靠在他肩膀上像一只小猫在打呼噜。有一郎脖子梗了一下,但没有说话,也没有把她放下来。走过了最窄的那段路,山路稍微宽了一些。无一郎放慢了脚步,等有一郎跟上来,两个人并排走着。灯笼的光把三个人拢在一起,暖黄色的,在深秋的山里像一小块会移动的暖炉。
“杏姐姐。”无一郎忽然开口了。
“嗯。”
“下次不要一个人去了。”无一郎提着灯笼,看着前面的路,声音很轻,“要去的话,我陪你去。”
“我也去。”
有一郎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闷闷的,像是不太情愿说这句话,但还是说了。
时杏趴在他背上,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
她的鼻子酸了,眼眶热了,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揉她的心,揉得软软的,暖暖的,揉得她想哭又不好意思哭。
“好。”她的声音闷在他的外褂里,“下次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