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开始偏西了。
有一郎的脚步慢了下来,他几乎把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一遍,从镇子到村子,从村子到山路,从山路到树林,每一寸都看过了。没有她的影子,没有她的声音,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山路上,往四周看了一圈。
西边的太阳正在往下沉,橙红色的光照在山脊上,把树叶染成了金色。东边的山离这里还很远,隔着两道山梁,一片树林,一条小河。那是回家的方向。
她会不会已经回去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有一郎就否定了它。如果她已经回去了,父亲会沿着下山的路来找他们,会喊他们的名字,会在路上碰见。
“哥。”无一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些哑,他今天也一整天没怎么说话,“要不要往回走,从另一条路再找一遍。”
有一郎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薄荷绿的头发被山风吹得有些乱,松石绿的瞳孔里映出西边的晚霞。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绷得很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往东边的方向走去。
他想再走一遍。走慢一点,看仔细一点,每一棵树下面都看看,每一丛灌木后面都翻翻。她可能在路边睡着了,可能走不动了靠在某棵树下休息,可能受了伤走不了太快。
她可能在某个地方等着他。
有一郎走得比之前慢了很多,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经过的树他都会看一眼树根下面有没有人。无一郎跟在他后面,也在看,看路的另一边,看灌木丛的后面,看石头缝里有没有藏着什么东西。
太阳越来越低。
山里的黄昏很短,短到好像天刚暗下来就全黑了。有一郎的心沉了下去,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越攥越紧,紧到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不敢想她一个人在山里过夜会怎样。不敢想她受了伤没有人帮忙会怎样。不敢想她万一遇到了什么不该遇到的东西会怎样。
他只是在心里念。
再走一段。再走一段就能找到她了。
月亮上来了。惨白的光照在山路上,把落叶照得像一片一片的银子。有一郎的腿已经僵了,脚底板疼得像踩在刀尖上,但他没有停下来。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能从树影里分辨出路的轮廓。
他走过了第二个山头,开始往第一个山头的方向走。
这条路他走过无数遍了。但今天晚上他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因为他在找一个人,他怕自己走太快会错过她。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有一郎看见了一棵大树。
是一棵橡树,树干很粗,树冠铺开来遮住了半片山坡。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树根下面的地面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树根下面坐着一个人。
很小的一团,靠在树干上,头低着,橙黄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她的身边放着一个竹编的药箱,药箱的盖子裂了一个角,歪歪斜斜地盖在上面。她的左臂上缠着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从肩膀一直缠到手腕。
有一郎站在离她十几步远的地方,脚步钉在了地上。
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跳得很重,重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朵里咚咚咚地响。他的喉咙发紧,手指发凉,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动不了也说不出话。
他看着她垂下来的头发,缠满绷带的手臂,脚边那个裂了角的药箱,看着她身上那些被血和泥弄脏的衣服。
她比他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狼狈。
有一郎迈开了步子。
他走得很快,快到最后几步几乎是在跑。他跑到那棵橡树下面,在时杏面前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手指感受到温热的气息时,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差点坐在地上。
还活着,还活着就好。
时杏的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很慢,像是睡着了。她的脸上有干了的血,嘴角破了一块,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忍受什么疼痛。
有一郎看着她,伸出手指碰到她的肩膀,轻轻推了一下。
“喂。”
声音比他想象的要轻,轻到不像他自己的声音。他清了清嗓子,又推了一下。
“时杏。”
时杏的眉头动了一下,有一郎的心跳又快了。
“时杏,醒醒。”
时杏的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鎏金色的瞳孔有些涣散,像隔了一层雾,眨了眨眼才慢慢聚焦。她看见有一郎的脸,看见那双松石绿的瞳孔里映出自己狼狈的样子,愣了一瞬。
“有一郎。”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你怎么在这里。”
“你说我怎么在这里。”
有一郎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些,但语气里的刺少了很多,像一把磨钝了的刀,“你说天黑之前回来,你看看现在是什么时辰。”
时杏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已经很高了。
“我……”
“你什么你。”
有一郎打断了她,眉头拧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左臂,又从左臂移到药箱再移回她的脸。看见了那些绷带上的血,他的呼吸一滞。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比疼更难受的感觉。密密麻麻的,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来,每一下都不深,但每一下都扎在最软的地方。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想说“你知不知道我们在找你”,但他看着时杏的眼睛,那些话全都堵在了嗓子眼里,一个都说不出来。
有一郎说不清那是什么,像是安心,像是终于到家了的那种安心。他闭上了嘴。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无一郎从树影里跑了出来,薄荷绿的头发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他跑到橡树下面,在时杏的另一侧蹲下来,松石绿的瞳孔从她的脸扫到她的左臂,又从左臂扫到她的腿,最后停在那些绷带上。
“杏姐姐。”
他的声音比有一郎轻得多,但里面的担心一点也不少。他伸出手,手指悬在时杏的左臂上方,想碰又不敢碰,像怕弄碎什么东西似的。
“你的手怎么了。”
时杏看着无一郎,他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像两汪清泉。他的头发比早上出门的时候乱了很多,衣服上全是树叶和泥土。
“没事的。”
时杏笑了笑,“皮外伤,已经处理过了。”
“皮外伤不会流这么多血。”
无一郎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但他的手在发抖,那几根悬在她手臂上方的手指抖得很厉害。他看了一眼有一郎,嘴唇动了一下。
“我们找了你一整天。”
时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哥从昨晚就没吃东西。”
无一郎继续说,声音还是那么平静,“我也没吃多少。父亲点了三盏灯,烧完了又点,点完了又烧。母亲做了一桌菜,凉了热,热了凉,热了三遍。”
他把手收了回去,放在膝盖上,手指攥成了拳头。
“下次别这样了。”
时杏低下头,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左臂,看着那些渗出来的血。她的鼻子酸了一下,眼眶有点热,但没有哭出来。
“对不起。”她说。
有一郎在旁边哼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
“对不起有什么用。”他的声音又硬了起来,但比之前轻多了,“走,回家。”
时杏撑着树干想站起来,左臂使不上力,试了一下没站起来,又试了一下,还是没站起来。她的腿在发抖,抖得很厉害,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有一郎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无一郎同时伸手扶住了她的右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