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步子比来时慢了很多,左脚有点拖,左臂的伤牵扯着整个左侧的身体,每走一步都像有人在她肩膀上钉钉子。她用右手扶了一下药箱,继续走。
左臂上的绷带又松了,血从绷带下面渗出来,把白色的布条染成了暗红色。她没有停下来重新缠,因为右手挎着药箱,腾不出手。就算腾得出手,她也懒得弄了,反正缠了还会松,松了还会渗血,渗了还会疼。
疼就疼吧。银杏树不怕疼。
她这么想着,脚步又慢了一些。体内的本源之力在缓慢地修复她的伤口,速度很慢。如果不是有本源之力撑着,她早就倒在巷子里了。
时杏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落到山顶上了,橙红色的光照在山路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出来的时候是昨天早上,现在已经是第二天的午时了。
一天一夜。没有回家,没有报信,没有任何消息。
她几乎能想象出有一郎现在的表情。眉头拧在一起,嘴巴抿成一条线,松石绿的瞳孔里全是火气,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着。他大概已经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走了几百圈了,把地上的石子都踢没了。
无一郎大概不会走来走去。
他会站在廊下,靠在柱子上,往远处看。看了很久看不见人,然后低下头,什么也不说。
时杏加快了脚步, 但她快不起来。左臂每晃一下就疼得她冒冷汗,后背上的淤青在衣服下面发涨,头上的伤口虽然不流血了但还在隐隐作痛。她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拆散了重新拼起来的陶罐,表面看着还是个罐子,但裂缝全在里面。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她翻过了一个小坡。坡下面有一棵大橡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冠铺开来遮住了半片山坡。时杏走到橡树下面,把药箱放在地上,靠着树干坐了下来。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她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太累了,累到她分不清天和地,分不清自己是站着还是躺着。
时杏靠在大橡树上,听着头顶的树叶沙沙作响。
天光刚亮,有一郎就出了门。
他走得很快,快得后面的无一郎差点没跟上。母亲在身后喊了一声“路上小心”,他没有应,连头都没回,步子迈得又大又急,踩在落叶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山路很窄,两边的灌木丛上挂满了露水,走过去裤子就湿了半截。有一郎没有在意,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自己的裤腿,松石绿的瞳孔一直盯着前方,从路的这头扫到路的那头,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哥哥,你走慢一点。”
无一郎在后面跟着,呼吸已经有些急了。有一郎没有慢下来。
他翻过第一个山头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山脚下的路弯弯曲曲的,像一条灰色的带子绕在山腰上,两边是密密的树林,落叶铺了一地,金黄的、褐色的、深红的,把地面盖得严严实实。
看不见脚印。什么痕迹都看不见。有一郎的眉头拧得更紧了,转身继续走。
他们走的这条路是时杏去镇上必经的路。她每次都是从这里出发,翻过两个山头,下了山就是镇子。
有一郎不愿意去想“为什么没有回来”,他只知道往前走,往前走就对了。走到底,走到镇上,走到她去过的地方,总能找到她。
翻过第二个山头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有一郎的额头上全是汗,薄荷绿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脸侧。他的衣服后背也湿了一大片,早晨的寒气早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秋日午后的燥热。
他们先到了镇子。
有一郎在镇子上找了一圈,他问每一个人,有没有见过一个头发橙黄的姑娘,个头不高,背着竹编的药箱。有的人摇头,有的人想了想说好像见过,但说不清去了哪里。
面馆的老板娘认出了他。
“你是那个小姑娘的家人吧。”
老板娘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圆圆的脸上挂着笑,“她昨天在我这儿吃了碗面,加了个鸡蛋,吃得可香了。走的时候还多给了两銭,真是个懂事的孩子。”
“她往哪个方向走了。”
“往西边去了。”
有一郎的瞳孔缩了一下,那不是回家的方向。
他没有问老板娘她为什么要往西边走,转身步子比来时还要快,快得无一郎差点没反应过来。
“哥,西边是——”
“我知道。”
有一郎没有回头,咬了咬牙,他不知道西边有什么,但他知道时杏不会无缘无故往西边去。
从镇子往西走,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阳光从头顶的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斑点点的光。有一郎走在前面,无一郎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在光斑里时隐时现。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路上开始有痕迹了。
几滴,干了的,发黑的,溅在路边的石头上。有一郎蹲下来看了一眼,手指碰了碰那几滴血,已经干透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他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站起来继续走。
他们穿过了一片竹林,竹叶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有一郎走得很急,竹子从两边擦过他的肩膀,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前方,瞳孔里映出竹林的绿色和从缝隙里透出来的天光。
他一路走,一路看,一路找。找那抹橙黄色的头发。找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被他骂了也不还嘴的、笨手笨脚但做什么都很认真的姑娘。
他顺着巷子走,走出了村子,过了小河,穿过了竹林,回到了那条窄窄的山路上。他没有说话,无一郎也没有说话,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