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另一边的时透一家人
天边最后一线光被黑暗吞掉,山里的夜色来得又快又急,像有人在天上倒了一盆墨水,一下子就把整个世界染黑了。时杏的夜视能力比普通人好,但也只能看清脚下的路和两边的树影。
时透家的院子里,灯火通明。
这在平时是不可能的事。有一郎最讨厌浪费灯油,天黑了就该睡觉,点那么多灯干什么,嫌钱多没处花吗。但今晚没有人说这句话,因为今晚的灯不是他点的,是父亲点的。
时透父亲站在廊下,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橘黄色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他的眉头拧在一起,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再等等。”母亲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外套,“她说天黑之前回来的,现在天已经黑了。”
“她没说天黑之前回来。”
有一郎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又冷又硬,“她说天黑之前肯定回来,这是她自己说的。说了做不到,还不如不说。”
没有人接话。
有一郎坐在屋里的角落里,旁边堆着一堆削了一半的木头,他的脊背挺得很直,松石绿的瞳孔盯着面前的墙壁,像是要把那面墙盯出一个洞来。听院子里的动静,任何一点响动都会让他的眼睛动一下,然后发现不是时杏回来了,又把目光转回墙上。
无一郎坐在他旁边,他的头微微侧着,朝着院门的方向,那双和有一郎一模一样的松石绿瞳孔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安静。
“父亲。”无一郎开口了。
“嗯。”
“时杏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时透父亲没有回答。他把灯笼挂在廊下的柱子上,转身走回屋里,脚步很沉,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走到柜子前面,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了一捆绳子。
是登山用的那种细绳,结实,轻便,是他在山里采药的时候用的。
“你拿绳子干什么。”有一郎的声音从角落里传过来。
“明天一早,我下山去找她。”时透父亲把绳子折好,放在门边的架子上,“你们在家等着。”
“我也去。”无一郎说。
“我也去。”
有一郎的声音比无一郎慢了一拍,但内容是一样的。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句话。然后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嘴角往下撇了撇,补了一句。
“我是怕她在外面添麻烦。”
无一郎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说,但那一眼什么都说了。
时透父亲站在廊下,看着远处黑漆漆的山,手里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光影在他脸上跳来跳去。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默念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他在祈祷时杏能够平安无事。
在他们家住了这么久,帮他们采药,给他们帮忙。她没有要过一分钱,没有抱怨过一句。她只是笑着,用那双鎏金色的眼睛看着他们,像一棵树一样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给他们遮风挡雨。
然后她不见了,一天一夜没有回来。时透父亲闭上眼睛,把手合在胸前,对着远处的山深深地低下了头。
屋里,有一郎把自己缩在角落里。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木头上划来划去,划出一道一道的痕迹,像是在削什么东西,但其实什么都没有削。他的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转得他头疼。
他想起时杏第一天来的样子。
满身是泥,头发上全是树叶,站在院门口,像一棵从土里刚长出来的小树。他骂了她一顿,还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他更生气了,但现在他想起来,那个笑容很好看。
不是那种让人心动的好看,是那种让人安心的好看。像冬天灶台里的火,小小的,暖暖的,不会烧到你,但你知道它在,你就不会觉得冷。
有一郎攥紧了拳头。他讨厌这种感觉。心里发慌,讨厌自己坐在角落里什么也做不了的感觉。
他更讨厌的是,他居然在为她祈祷。
父亲信,母亲信,无一郎也信。他不信,他觉得祈祷没有用,觉得与其花时间祈祷不如花时间做事。但今天晚上,当他坐在这个角落里,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听着风吹过屋檐的声音,他发现自己已经在心里默念了几百遍了。
回来。
活着回来。
别出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她只是一个外人,一个莫名其妙出现在他们家、赖着不走、赶也赶不跑的外人。她走了最好,他就不用每天被她用那种眼神看着了。
那种眼神,像在看一个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的人。
很温柔。也很伤心。
有一郎咬紧了牙关,把脸埋进了膝盖里。他的眼眶有点热,但他告诉自己那是因为灯油熏的,不是因为别的。
无一郎在门口站了很久,看着远处的山。月光照在山脊上,他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酸了,才转身回屋。他走到有一郎旁边坐下来,什么也没说。
两个人肩并肩坐着,像两棵并排种在一起的树,根在地下缠在一起,谁也分不开谁。
“哥。”
“干嘛。”
“时杏会回来的。”
有一郎没有回答。
无一郎也不说话了。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着。他没有睡着,他只是在等,和所有人一样,在那盏摇摇晃晃的灯笼下面,等着那个橙黄色头发的姑娘推门走进来。
月亮越升越高,风越来越大。灯油烧完了,灯笼灭了。
父亲又点了一盏。
灭了,又点了一盏。
第三盏灭掉的时候,天边亮了一丝丝灰白色的光。霜落在屋顶上,把瓦片染成了一片银白。
有一郎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他的腿僵了,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站在院子中间,看着东边的山。天光从山脊后面漫上来,把山的轮廓照得像一幅剪影。他的眼睛红肿,一夜没睡。
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干得像砂纸,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只是在心里默念了最后一遍。
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