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下像是被一辆马车撞上,她整个人飞了出去,后背撞在一棵树上,疼得她眼前一黑。左臂的袖子被撕破了,三道深深的血痕从肩膀一直划到手腕,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地上。鬼的右腿被镰刀卡住了,走路的姿势一瘸一拐的,但它的速度还是很快。
它朝时杏走过来,嘴里流着口水,那张扁平的脸上两只小眼睛闪着饥饿的光。
“你砍我。”它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含混不清,“你砍我,你砍我,我要吃了你。”
时杏靠在树干上,印记亮了一下。
时杏从地上爬起来,右手摸到了脚边的一块石头,比刚才那块大得多,她单手就能拿起来的那种。等鬼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她猛地蹲下去,避开了它抓过来的手,然后抡起石头砸在它的膝盖上。
鬼的膝盖骨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它跪了下去。
时杏没有给它反应的时间,她从地上捡起一根被鬼撞断的树枝,一头是尖的,像一根粗大的木钉。她双手握住树枝,对准鬼的另一条腿,用尽全身力气扎了下去。
树枝穿透了鬼的小腿,钉进了泥土里。
鬼嚎叫着挣扎,但那条腿被死死地钉在地上动不了。它用双手去拔树枝,时杏趁这个空档跑到它身后,从那把还嵌在它右腿膝窝里的镰刀拔了出来。血喷了一地,鬼疼得浑身发抖。时杏退后几步,把镰刀握在手里,盯着鬼的动作。
鬼的右腿被砍伤了,左腿被钉住了,它趴在地上,像一只断了腿的野兽,用双手撑着地面朝时杏爬过来。速度慢了很多,慢到时杏有足够的时间绕到它的侧面。她绕到了它身体的左侧,对准它左手的肩膀又是一镰刀。
嚎叫的声音越来越小,天快亮了。
鬼的身体开始从边缘处崩解,像沙子做的一样,一点一点地化成灰烬。时杏站在原地,看着她钉过的那根树枝还插在泥土里,上面挂着一截断腿,已经化成灰了。
她靠着树干慢慢滑坐到地上,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臂上的伤口。三道血痕还在往外渗血,袖子的布已经破得不成样子,血和碎布粘在一起,看着很吓人。她打开药箱,翻出一罐白罐的药膏,用小木片挑了一大块敷在伤口上,然后用干净的布条从肩膀缠到手腕,打了个结。
左手不太听使唤了,但她还能动。她撑着树干站起来,把镰刀别回腰间,背上药箱,转身往西边跑去。左臂每晃一下就疼得她龇牙咧嘴,但她不敢停下来。
槐树说她往西边去了。西边,就是她刚才打鬼的方向再往西。
时杏跑过刚才那片空地,跑过那个鬼消失的灌木丛,跑进了一片更密的树林。阳光从头顶的树叶缝隙里漏下来,一条一条的,像金色的线。
她又找到了一棵杉树。
左手按在树干上,闭上眼睛。杉树的记忆比槐树清晰得多。它记得香奈惠从这里经过,记得她身上血的味道,记得她走路的姿态不太对,像是受了伤。它记得她往西边去了,西边有一片竹子,过了竹子有一条河,河边有个村子。
时杏睁开了眼睛。她跑出了树林,穿过了竹林,越过了那条小河。村子在河对岸,十几户人家,房子稀稀落落地散在山坡上。安静得不正常。
时杏放慢了脚步,走进村子里,她走到了村子最里面的一条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土墙,地上铺着石板,石板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时杏看见了香奈惠。
她靠在巷子尽头的土墙上,队服被血染红了大半,分不清是她的血还是别人的血。她的刀还在手里,刀刃上全是缺口,像是砍过了太多硬的东西。她的呼吸很轻很浅,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忍着什么巨大的疼痛。
她的对面站着一个人。不,那不是人。
那是一个有着白橡色头发的男人,头发像冰雪一样白,发梢带着淡淡的虹彩色。他的皮肤白得透明,像是从来没有被阳光照过。他的眼睛是彩虹色的,没有任何情绪,空荡荡的,像两面镜子,只映出别人的样子。嘴角挂着一丝微笑,很温柔,温柔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上弦之二,童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