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杏把钱压在碗底,站起来往外走。老板娘在身后喊了一声“天黑路滑小姑娘慢点走”,她应了一声推开帘子出去了。街上的人少了大半,只剩几个卖宵夜的和收摊晚的铺子还亮着灯。时杏站在门口往西边看了一眼,月亮还没上来,西边的天空是一片深沉的墨蓝,山的轮廓像一道黑色的墙横在那里,什么都看不清。
这时候回去太晚了。
山路没有灯,就算她力气大耐力好,摸黑翻两个山头也是找死。更何况那条路有一段贴着悬崖走,白天都要小心,夜里一个踩空就真的变成一棵树了。
时杏站在街边想了一会儿,转身往西边走去,是香奈惠去的那个方向。
她的脚步很快,药箱背在身后,随着她的步伐发出咣当咣当的声响。她走过了最后一家亮着灯的铺子,走过了镇口的牌坊,走进了通往西边山区的土路。月亮还没有出来,路两边是黑压压的树影。
时杏把手伸进衣襟里摸了摸那把镰刀。
镰刀是她采药用的,刀刃不大,但很锋利,木柄被她握得光滑发亮。她从来没用它砍过除了草药以外的东西,但今晚她把它带上了。不是为了杀鬼,她知道自己杀不了鬼。镰刀砍不断鬼的脖子,她没有那个力气,也没有那个技巧。
但带着总比空手强。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了一角,惨白惨白的。时杏停下了脚步,路边有一棵大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住,枝叶铺开来遮住了半边天。时杏走到槐树前面,把左手按在树干上。
树魂感知。她闭上了眼睛。
一瞬间,无数画面涌进脑海里。然后她看到了香奈惠。
槐树的记忆很模糊,但它记得那个穿蝴蝶羽织的女人。她从这里走过,往西边去了,脚步很快,时间是几个时辰之前。
时杏睁开眼睛,收回了手。
槐树的叶子在她头顶沙沙地响了几声,像是在问她为什么要找那个人。时杏没有回答,她挎好竹篮,背好药箱,继续往西边走。山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木越来越密。
月亮又被云遮住了,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时杏的夜视能力比普通人好一些,但也有限,她走得慢了下来,每一步都用脚先探一探前面的路,踩实了才迈第二步。印记忽然闪了一下。
时杏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那枚银杏叶印记发着微弱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在传递什么信息。她盯着它看了两秒,脑海里浮现出一行模糊的文字。
前方有危险,但她没有停下来。又走了大约一刻钟,时杏闻到了血的味道。刚刚流出来的血,混着一股她熟悉又陌生的腥臭味。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放轻了,像猫一样无声无息地往前移动。
前面的路拐了一个弯,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亮了一片空地。
空地上站着一个东西。
它有两米多高,皮肤是灰黑色的,身上长满了像树皮一样的疙瘩。它的手比正常人的长出一倍,手指像五根弯曲的钩子,指甲又长又尖,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它的脸扁平得像被人踩过一脚,五官挤在一起,只有嘴巴很大,咧开来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黄牙。
时杏看清了它吃的是什么之后,胃里翻了一下,差点吐出来。
不,那曾经是一个人。现在它只是一堆被撕碎的衣服和啃得只剩下骨头的残骸,血渗进泥土里,把地面染成了深褐色。
她没有出声,甚至连心跳都慢了下来。这就是银杏树的“非人感”,她可以在需要的时候把身体机能降到最低,像一棵真正的树一样安静。
鬼没有发现她。
它背对着时杏,低着头在那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在嚼脆骨。时杏慢慢地绕到了它的侧面,踩在落叶上没有一点声音。她看了看周围的地形,空地不大,四周都是树,鬼的身后有一块大石头,石头旁边的地面很松软。
她需要把它引到那块松软的地面上,镰刀砍不断它的脖子,但可以把它的腿钉在地上。
时杏深吸一口气,捡起脚边的一块石头,用力往空地另一头扔了出去。石头砸在树干上,发出一声闷响,鬼猛地抬起头,朝那个方向看去。
时杏冲了出去。她的速度不算快,但她的力气很大。她冲到鬼的身后,举起镰刀,对准它右腿狠狠砍了下去。镰刀没有砍断它的腿,但刀刃深深地嵌进了它的肉里,卡在骨头缝中拔不出来。
鬼发出一声尖利的嚎叫,转过身来,那只长着钩子般手指的手朝时杏的脑袋扇了过来。时杏来不及躲,只好抬起左臂挡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