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眼熟

时杏背着药箱走在主街上，两边的摊位比上个月多了不少，卖柿子的、卖栗子的、卖布料的，吆喝声一个比一个大。她侧身从人群里穿过去，药箱在身后一晃一晃的，好几次差点撞到人。

她找了一家看起来最大的药铺。

门口挂着一块深褐色的布帘，上面用白漆写了个“药”字，笔划粗犷，像是随便刷上去的。时杏掀帘子进去，里面比外面看着宽敞，三面墙全是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上。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老头，瘦得像根竹竿，脸上褶子多得能夹死蚊子。他抬头看了时杏一眼，目光在她橙黄的头发上停了一瞬，又低下头去拨算盘。

“买药还是看病。”

“卖药。”

时杏把药箱放在柜台上，解开布条，掀开盖子，把里面剩下的药膏一罐一罐地拿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柜台上。白罐的、青罐的、黄罐的，大大小小摆了一片，在昏暗的店里显得格外扎眼。

老头的算盘珠子停了。

他拿起一罐白罐的药膏，拔开盖子，凑近闻了闻，又用小指挑了一点抹在手背上，眯着眼睛感受了一会儿。然后他又拿起青罐的，同样的动作重复了一遍。最后是黄罐的，这回他闻了足足有十秒，才把盖子盖上。

“你自己做的。”

“是。”

“什么方子。”

“白罐是白及和茜草为主，加了地榆和侧柏叶。青罐是川芎和红花，配了当归和没药。黄罐是银杏叶，单方。”

老头看着她，那双混浊的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说不上是惊讶还是怀疑。他把三罐药膏并排放在一起，又看了一遍，这回看得更仔细了，连罐子底部的纹路都没放过。

“银杏叶膏，你确定是单方。”

“确定。”

“银杏叶的药效你知道多少。”

时杏想了想，开口说:“银杏叶性平，味甘苦涩，归心肺经。外用可消炎消肿，内服能止咳平喘。但生用有小毒，必须经过炮制。我的做法是九蒸九晒，蒸足时辰，晒透日头，直到叶片从金黄变成深褐，手捻即碎，才算成了。”

老头的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

“你在哪里学的。”

“自学的。”

“自学。”老头哼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自学能把银杏叶炮制到这个程度，你当老夫是三岁小孩。”

时杏没有辩解，只是把药箱里的东西清了清，又把柜台上的一排药膏往老头的方向推了推。她抬起头的时候鎏金色的瞳孔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水。

“您可以找人试用，效果好再付钱，效果不好分文不取。”

老头盯着她看了五秒。

然后他笑了，笑声不大，嗓子眼里咕噜咕噜的。他把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算完抬头报了个数。

“白罐大号三十五銭一罐，中号二十銭，小号十銭。青罐同价。黄罐大号五十銭，中号三十銭，小号十五銭。这是我能给的最高价，你拿去别家，不会有人出得比我高。”

时杏心里算了一下。街边一碗素面大约卖七八銭，加了配菜的也不过十几銭。她这几罐药膏各卖了十几到五十銭不等，折算下来价格是合理的。比起在街上摆摊自己叫卖省了一整天的功夫，还不用被风吹日晒。她点了点头。

“成交。”

老头数钱的动作很快，手指翻飞之间铜板已经码得整整齐齐。他把钱推过来的时候多推了五十銭，用一张黄纸压着。

“多出来的五十銭，买你一张方子。我不要银杏叶膏的，那是你的看家本事。我要白罐的，白及和茜草那个。”

时杏想了想，拿起柜台上的笔，在黄纸背面把白罐药膏的配比和炮制方法写了下来。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写得很清楚，每个步骤都写到了，火候、时辰、禁忌，一样不落。

老头拿起黄纸看了一遍，折好塞进袖子里，脸上的褶子又深了一些。

“小姑娘，你这手本事，待在乡下可惜了。有没有兴趣来镇上，我给药铺分你一股。”

“不了，家里还有人在等我回去。”

时杏把钱袋子扎好塞进衣襟里，背起空荡荡的药箱，掀帘子走了出去。阳光照在脸上，比店里亮了好几倍，她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然后往布庄的方向走去。

这次不用买布了，但要买的东西也不少。

做衣服必备的。她还买了三双草鞋，一小袋盐，两块肥皂，还有一罐味噌。路过杂货铺的时候又挑了两个碗和一双筷子，家里的碗不够用了，上次无一郎不小心摔了一个。

东西越买越多，药箱装不下了，她又买了一个竹篮，把零碎的东西塞进去，挎在胳膊上。竹篮的把手有些糙，勒得手指发红，她换了只手继续挎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