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渐渐转凉了。
时杏站在院子里看远处的山,山顶上笼了一层薄薄的雾,白茫茫的,把枫树的红和松柏的绿都罩了进去,像隔了一层纱。山风从高处灌下来,带着一股子湿冷的寒气,吹得她缩了缩脖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指蜷起来又张开,蜷起来又张开,像是在确认这双手还听不听使唤。
橙黄的底色还在,但指尖那一截白比以前更长了,像秋天的霜从树梢往下漫,一点一点地吞掉夏天的颜色。
身后的银杏树已经黄了大半。金灿灿的叶子挂满了枝头,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偶尔有几片落下来,飘飘荡荡的,落在她的肩头,落在她的发顶。时杏没有去拂,那些叶片贴在她身上像找到了家一样,安安静静的,连风都吹不走。
“一大早就站在外面发呆,你是想体验入夏的温度么?”
有一郎的声音从廊下传过来,语气里的刺比平时还多,像是在外面冻了一整夜。时杏转过头,看见他抱着一捆绳子站在那里,松石绿的瞳孔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飞快地移开了。
“有一郎,今天要上山砍柴吗。”
“废话,不然我拿绳子干什么,捆你吗。”
有一郎把绳子往肩膀上一甩,转身就往院门外面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背对着她传过来,闷闷的。
“早饭在锅里,你自己去吃,别一会饿晕了”
院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时杏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笑了。她转身走进厨房,掀开锅盖,里面的粥还温着,稠稠的,比她平时煮的还要稠。旁边摆了两个饭团,捏得很紧,一个也没散,海苔包得整整齐齐的。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里放了红薯,甜甜的,软软的,熬得恰到好处。时杏捧着碗,把脸埋在碗口上面,热气扑在她脸上,熏得她眼眶有点发热。
这个味道她太熟悉了。有一郎做饭永远比她好吃。
时杏吃完早饭,把碗洗了,锅刷了,灶台擦干净,然后回屋收拾东西。今天要去镇上卖药,赶在入冬之前把手里的药材换成钱,再买些布料和棉花回来,给双子缝过冬的衣服。
她蹲在屋里把药膏一罐一罐地清点。
白罐子是止血的,加了白及和茜草,专治刀伤外伤。青罐子是活血的,用了川芎和红花,对付跌打损伤和肌肉酸痛。黄罐子最小,装的是银杏叶膏,她自己研制的,消炎消肿的效果比普通草药好很多。
三种功效,五罐大号的,八罐中号的,十二罐小号的。
她花了两天两夜赶出来的。
时杏把它们一个一个地包进油纸里,又用布条捆好,塞进药箱。药箱是竹编的,背带是有一郎用旧麻绳改的,缝了好几层布在肩膀的位置,怕磨破她的衣服。她背上药箱试了试重量,还行,不算太重。
走出房门的时候,无一郎正坐在廊下穿草鞋。他看见时杏背着药箱出来,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走到她面前伸手拉了拉药箱的背带,又按了按箱盖,确认捆结实了。
“杏姐姐,你一个人去没问题吗,路上要翻两个山头。”
“没事的,那条路我走熟了,天黑之前肯定回来。”
无一郎看着她,松石绿的瞳孔里倒映着她的脸。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那你要早点回来。”
“嗯。”
时杏转身走了两步,又听见无一郎在身后叫她。
“杏姐姐。”
“嗯?”
“你的头发好像又白了一点。”
时杏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抬手摸了摸发尾,指尖触到的是干燥的、细软的、像霜雪一样的白色。她笑了笑,没有回头。
“是吗,可能是秋天到了吧。”
她推开院门走了出去。山路确实不好走。
时杏踩着落叶往上爬,脚下的土路被前几天的雨泡得松软,一脚踩下去就是一个深深的印子。两边的灌木丛已经有些枯了,叶子卷着边,颜色从绿转成黄褐,看着萧瑟得很。
她走得不算快,但步子很稳。
银杏树的耐力不是盖的,她可以这样走一整天不带喘,比那些需要不停喝水休息的人类强多了。时杏有时候会想,这大概是她穿越以来得到的最实用的金手指。
翻过第一个山头的时候,她停下来歇了一会儿,左手虎口上的印记闪了一下。
时杏低头看过去,那枚银杏叶印记发着很淡很淡的光,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在最后挣扎着亮一下。光芒只持续了两秒就暗了下去,连带着那片叶子的轮廓都变得模糊了一些。
她盯着看了三秒,然后深吸一口气。没事的。
还能撑很久。
时杏把袖子拉下来盖住印记,背着药箱继续往前走。第二个山头比第一个矮一些,但路更窄,有一段贴着悬崖走,脚下就是几十米深的山谷。她走得小心了些,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银杏树摔不死,但这个身体会。
她可不想以这种方式结束穿越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