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一郎坐下来的动静比有一郎轻多了,他把碗端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时杏,看了一眼有一郎,然后低下头喝粥,什么也没说。
但时杏总觉得他那双眼睛什么都看明白了。
第二天一早,时杏在院子里晒药材的时候,无一郎忽然走到她旁边蹲下来,帮她把竹匾里的银杏叶一片一片地铺开。
两个人的手偶尔碰在一起,无一郎的手指很凉,骨节分明,和有一郎的一模一样。
“杏姐姐。”
无一郎忽然开口了。
时杏的手顿了一下。
“嗯?”
“你是不是认识我们很久了?”
时杏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一片银杏叶,叶片被她捏碎了,金黄的碎屑落在竹匾里,沾在她指尖上,怎么也抖不掉。
她抬起头,对上无一郎那双松石绿的瞳孔。少年蹲在她旁边,歪着头看她,表情和平时一样温和,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时杏从来没见过的认真。
“为什么这么问?”
时杏的声音还算平稳,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无一郎偏了偏头,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组织语言。
“你看哥哥的眼神。”他想了想,说得很慢,慢得像一片一片地拆开一个很复杂的结,“像在看一个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的人。很温柔,也很伤心。”
山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把竹匾里的银杏叶吹得翻了个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时杏跪坐在廊下,橙黄渐白的发丝被风吹到脸上,遮住了她一半的表情。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应该说点什么来圆过去。说她看谁都这样,说他看错了,说他太敏感想太多。但她看着无一郎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发现自己说不出那些话。
不是因为找不到理由。
是因为不想骗他。
“嗯。”时杏低下头,把手里的银杏叶碎屑一点一点地捡出来,“很久了。”
无一郎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听着。
“在我梦里的很久。”时杏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梦里的时间不太一样,有时候一梦就是很多年,醒来的时候发现这里只过了一晚。”
她说得很慢,像一个不太会说谎的人在努力编一个不那么像谎话的谎话。但她说最后一句的时候,语气里的认真是真的,温柔是真的,伤心也是真的。
无一郎看着她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
“那梦里的哥哥,是个什么样的人?”
时杏的手停了一下。
她想起了原著里的有一郎。那个为了保护弟弟被鬼砍断手臂的少年,那个浑身是血还在骂人的少年,那个最后躺在无一郎怀里说“你要活下去”的少年。
那个故事她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会哭。
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是摔书骂人抹眼泪全套的那种,气得在宿舍里走来走去,把室友吓得以为她失恋了。
时杏放下手里的银杏叶,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认真地回答。
“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她停顿了一下。
“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风从山上吹下来,吹得院子里的药草弯了弯腰。无一郎看着她,那双松石绿的瞳孔里倒映着她的脸,橙黄的头发,鎏金的眼睛,还有嘴角那一弯很浅很浅的笑。
有一郎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他弟弟蹲在院子里,和一个外人聊得很投入,两个人的脑袋凑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
“无一郎,你在磨蹭什么,药还没收完,你是不是又想偷懒。”
有一郎的声音从廊下传过来,又大又凶,把院子里的安静撕开了一个口子。
无一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回头冲他哥哥笑了笑。
“来了来了,哥哥你急什么。”
他往屋里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时杏一眼。
“杏姐姐。”
“嗯?”
“谢谢你在梦里也陪着我们。”
时杏愣在了原地。
她看着无一郎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耳朵里嗡嗡的,脑子里也嗡嗡的,好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风还在吹,银杏叶还在竹匾里沙沙作响,有一郎的骂声从屋里断断续续地传出来,骂粥凉了也不知道热,骂起来就停不下嘴,像雨点打在瓦片上。
时杏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
手里的银杏叶碎屑沾在了她的脸上,袖口上,头发上,怎么拍都拍不干净。
她笑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
银杏树的汁液太充沛了,所以她从来不擅长忍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