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走出竹林,沿着山道拐了个弯,时透家的院子就在前面不远。时杏放慢了脚步,深呼吸了一下,把脸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表情都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轻松的样子。
不能让他们看出来。
尤其是不能让他看出来。
推开院门的时候,有一郎正坐在廊下削木头。木屑落了一地,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杉木香。他听见动静抬起头,松石绿的瞳孔扫了时杏一眼,又扫了无一郎一眼,最后落回手里的木头上。
“回来得真晚,采个药也要磨蹭半天,真够没用的。”
语气和平时一样刻薄,一样不耐烦,但时杏注意到他放在身侧的另一只手微微松了松,像是捏着什么很紧的东西终于放了手。
她假装没看见。
“有一郎,我今天采到了很好的白鲜皮,你的手肘不是还在疼吗,我给你换一剂新的外敷药吧。”
“谁要你多管闲事。”
有一郎连头都没抬,手里的刻刀在木头上刮出一条漂亮的弧线。但他说这话的时候耳尖红了一点,那一小块颜色在薄荷绿的头发下面很明显,根本藏不住。
无一郎歪头看着他哥哥,笑了。
“哥哥又口是心非了。”
“你闭嘴。”有一郎把刻刀往旁边一摔,瞪了无一郎一眼,“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无一郎笑得更开心了。
时杏也笑了,但没有笑出声,只是嘴角弯了弯,弯得很浅很浅。她转身去厨房把药篓放下,开始处理今天采回来的药材。白鲜皮的根要洗干净切成片,放在通风处阴干,不能暴晒,不然药效会打折扣。银杏叶也要挑拣一遍,完整的留下来碾成粉,碎的煮水喝,各有各的用处。
她低头挑拣银杏叶的时候,左手虎口上的印记又闪了一下。
很微弱的光,像萤火虫在掌心亮了一瞬。
时杏僵了一下,下意识把左手藏到身后,回头看了一眼厨房门口。没有人,有一郎还在廊下削木头,无一郎回屋换衣服去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山上的风声和鸟鸣。
她呼出一口气。
厨房里飘着药草的苦香,灶台里的火还没灭,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时杏蹲在灶台边往火里添了一根柴,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鎏金色瞳孔照得发亮。
她想起了那个声音说的最后一句话。
去吧,有人在等你了。
时杏低下头,用木勺搅了搅锅里的粥,米粒已经在汤水里煮得软烂了,稠稠的,香香的,是她从前最不会煮的那种粥。
穿越之前她连荷包蛋都会煎糊。
现在她能闭着眼睛煮出一锅不稠不稀的粥,能认出三十多种药材,能在山里走一整天不喊累,能背着一个受伤的少年跑三里路不带喘。
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能让有一郎活下来。
只要他能活下来,她变成什么都可以。
时杏把锅盖盖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去拿碗筷。碗是粗陶的,深褐色,边沿有一个小小的缺口,是从前有一郎摔过的那只,摔了一个小口子没舍得扔,洗干净了继续用。
时杏每次拿到这只碗都会很小心地把缺口转到另一边,不让人刮到嘴。
她把碗筷摆好,又把粥从锅里盛出来,一碗一碗地摆在桌上。她盛粥的时候会刻意把有一郎那碗盛得稠一些,无一郎的也是,自己的那碗就稀一点。反正她也不需要吃太多东西,银杏树本来就靠光和水的。
门帘响了一声。
有一郎走进来,看了一眼桌上的粥,又看了一眼时杏。
“你今天采了什么药,怎么去了那么久。”
“就是那些平常的药材。”时杏把碗往他的方向推了推,“山路不好走,绕了一点远。”
“绕远。”有一郎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松石绿的瞳孔从碗沿上方看过来,眼神说不上是审视还是别的什么,“你一个外人别在这片山里乱跑,出事了没人给你收尸。”
时杏听懂了。
他在担心她。
有一郎的担心永远都是用最难听的话包装的,像是外面裹了一层厚厚的铁锈,不剥开就看不见里面藏着的金子。时杏已经不生气了,刚开始的时候她会委屈,会眼眶发红,会觉得这个少年凭什么这么凶。
但后来她看明白了。
他不是在凶她。
他是在害怕。
害怕任何一个对他好的人突然消失,就像他父亲那样,出了门就再也没有回来。
“好,我知道了。”时杏在自己那碗稀粥前坐下来,低头喝了一口,“下次不会乱跑了。”
有一郎哼了一声,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