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的空间里，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更短，那个温和、中性、毫无波澜的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
“检测到团队■■-07全员存活，成功通过适应性副本《通天残垣·垂直极限》。”
“开始结算。”
“核心目标‘在时限内抵达顶端出口’：完成。评价：B（存在成员濒临超时）。”
“团队协作度：显著提升，出现战术性牺牲掩护行为。评价：B+。”
“生存损耗：中度（全员负伤，一名成员重伤）。评价：C+。”
“综合任务评价：B。”
“根据评价及副本难度系数，发放基础奖励如下：”
“团队获得‘通用货币’单位：六千。已平均分配至各成员独立账户。”
“通用货币为‘方舟’内部通行高阶等价物，可在绝大多数已记录副本世界、中转区、及特定权限区域使用，用于兑换物资、服务、情报，或进行某些特殊交互。货币单位与价值恒定，不受单一副本规则影响。”
“请注意，货币账户与成员身份绑定，不可转移，不可抢夺。消耗后需通过后续任务获取。”
“奖励已发放，请查收。”
提示音落下，纯白的空间中并无任何实物出现。但在场的每个人，都“感觉”到自己“拥有”了什么东西。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仿佛意识中多了一个无形的、带着清晰数字标识的“口袋”，里面静静地躺着“1000”这个数字，以及一种可以被随时“支付”出去的意念权限。
“通用…货币？”韩槿芝还瘫在地上，茫然地重复着这个词，然后猛地坐了起来，虽然牵动了身上的擦伤疼得龇牙咧嘴，但眼睛瞪大了，“等等，一千？每人一千？这玩意儿…SS级道具？就…就只是钱？”
她的疑惑也是其他人的。经历了之前无声之城获得的S级空间囊，他们对“方舟”奖励的层级有了模糊概念。SS级，按理说应该比空间囊更稀有、更强大。结果…是钱？虽然这钱听起来似乎能在所有世界用，很便利，但“钱”本身，似乎并不具备直接改变生死的力量。
“能在‘绝大多数’地方用的‘通货’…”祁夜祠靠墙坐着，低垂着眼，声音依旧有些虚弱，但属于“影缚”的冷静分析力正在回归，“…而且价值恒定。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方舟’在试图建立一套跨世界的、稳定的经济体系？或者说…统治体系？”
“统治谈不上，”祁云谏已经整理好了散乱的白发和小辫，暗红的眼眸微微眯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更像是一种…‘激励’和‘控制’并存的工具。有了大家都认可且需要的‘一般等价物’，我们这些‘变量’才会更积极地参与任务，去‘赚取’。同时，它也提供了一种相对‘公平’的交易基础，避免因物资无法互通导致的内部倾轧过早发生。”他笑了笑，“当然，前提是，这东西真的能买到我们需要的。”
秦墨竹沉默地感受着意识中那“1000”的数字。他没有急着下结论，而是看向地上依旧昏迷的辞白厌。系统的结算完成了，但似乎没有立刻提供治疗？或者说，这种纯白空间本身就有缓慢恢复的效果？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擦伤和疲惫在缓解，但辞白厌后背那片可怕的伤口，以及他过度透支的体力，显然不是这种环境能快速治愈的。
“先处理伤势。”秦墨竹说着，走向辞白厌。他蹲下身，先小心地检查了一下辞白厌的呼吸和脉搏，虽然微弱，但还算平稳。昏迷更多是脱力和剧痛后的自我保护。他示意元语荞帮忙，两人极其小心地将辞白厌侧翻过来，避免触碰后背的伤口。
那片伤口比远处看着更狰狞，皮肉外翻，沾满了黑灰和铁锈，隐约能看到下面的骨骼。秦墨竹眉头紧锁，从空间纹身里取出了那瓶乳白色的细胞活性激发药剂。这是目前他们手里最好的治疗物。他拔掉瓶塞，犹豫了一下。这药剂很珍贵，用在这么严重的开放性创伤上，不知道效果如何，但眼下没有其他选择。
他小心地将药水均匀倾倒在伤口表面。乳白色的液体触及伤口，并没有被血液立刻冲走，反而像是活物般，迅速渗入组织，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停止了流血，边缘开始微微蠕动、收拢。但伤口太深太大，药水量似乎不够，愈合到一半就停止了，留下一个虽然不再流血、但依然触目惊心的巨大疤痕和未完全闭合的创面。
“只能这样了，防止感染和进一步恶化，完全愈合需要时间，或者更好的药物。”秦墨竹沉声道，又用干净的绷带（来自空间囊的基础补给）小心包扎好。接着处理辞白厌手臂和其他地方的伤口。
处理过程中，辞白厌始终没有醒来，只是在药水触及伤口时，身体会无意识地剧烈抽搐一下，眉头在黑色丝带上方拧紧，但很快又陷入更深的昏迷。
“他需要休息，真正的休息。”秦墨竹处理好最后一处伤口，擦了擦额头的汗。他自己的状态也恢复了不少，但精神上的疲惫更重。
“通用货币…”元语荞忽然开口，灰色眼眸看向空无一物的白色墙壁，“既然能在‘特定权限区域’使用，这里，中转区，算不算？”
她的话提醒了众人。是啊，这个纯白房间，不就是“方舟”提供的中转区吗？既然货币在这里能用，那能买什么？
仿佛回应她的疑问，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语调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人性化的波动？
“检测到团队成员存在非致命性重伤，影响后续任务执行效率。是否消耗‘通用货币’购买‘中级治疗舱’使用权限？使用时限：至下次任务开始前。价格：300货币单位/人/次。”
“中级治疗舱可高效修复非残疾性物理损伤，补充生物能量，缓解中度精神疲劳。对规则性伤害、概念性损伤、重度精神污染无效。”
“请选择。”
一个半透明的操作界面浮现在每个人面前，上面清晰地列着选项和价格。
“三百…”韩槿芝咂舌，“真黑啊！刚到手一千，治个伤就要去掉近三分之一？”
“但有效。”秦墨竹看着界面说明，又看看地上昏迷的辞白厌，几乎没有犹豫，“我同意购买。至少，需要给辞白厌用。”他自己和祁夜祠的伤不算太重，环境加上之前的药剂，应该能慢慢恢复，但辞白厌的状态太差了。
“同意。”元语荞点头。
“我没意见。”祁夜祠低声道。
“附议。”祁云谏微笑。
韩槿芝撇撇嘴：“好吧好吧，救人要紧。”
秦墨竹作为队长（默认），在界面上选择了购买，并指定使用者为辞白厌。扣除300货币的提示在意识中闪过。
下一秒，纯白房间的一侧墙壁无声滑开，露出一个同样是纯白的、棺材般的舱体，里面充满了淡蓝色的、微微发光的凝胶状物质。舱盖打开。
秦墨竹和元语荞小心地将辞白厌抬入治疗舱。淡蓝色凝胶自动涌上，将他轻轻包裹、托浮起来，只露出戴着黑色丝带的脸部。舱盖合拢，柔和的光芒在舱内流转。
“治疗开始。预计时间：二十八分钟。”系统提示。
看到治疗舱开始工作，其他人才松了口气，各自找地方坐下，真正开始休息。韩槿芝又开始翻自己的挎包，似乎想从破烂里找出点什么。祁夜祠抱着膝盖，盯着自己手腕上依旧漆黑、但似乎多了个极微小货币标识的屏幕发呆。祁云谏闭目养神。元语荞安静地坐在角落，镜片后的目光偶尔扫过治疗舱和出口方向。
秦墨竹也靠墙坐下，意识沉入那代表空间囊的纹身。无限黑暗的空间里，依旧只有那个用过的注射器外壳，和远处那点微不可察的、与蓝光“光核”同源的波动。他没去触碰，只是默默感知。然后，他又“看”向意识中那剩下的700货币。
钱…SS级的“钱”。祁夜祠和祁云谏的分析都有道理。这不仅是奖励，更是一种驱动和枷锁。有了它，团队内部关于物资分配的潜在矛盾会被转移，转化为如何“赚取”和如何“花费”的效率问题。同时，它也像一根胡萝卜，吊在驴子前面，让你为了赚取更多这种“硬通货”，不得不去挑战更危险的任务。
“方舟”…到底想干什么？筛选“变量”？观察文明在绝望中的反应？现在，又加入了经济行为的观察？
他揉了揉眉心，不再深想。至少现在，他们活下来了，辞白厌正在被治疗，他们还有了一点“钱”。在这个朝不保夕的地方，这已经是难得的喘息。
时间一点点过去。治疗舱的光芒稳定地闪烁着。
就在倒计时还剩最后三分钟时，治疗舱发出“嗤”的一声轻响，舱盖缓缓打开。淡蓝色凝胶迅速退去、消失，仿佛从未存在。
辞白厌躺在里面，身上的伤口已经全部消失，连疤痕都没有留下，只有皮肤透着大病初愈后的、不太健康的苍白。那身破烂的研究服也被修复了？不，是换成了一套全新的、一模一样的白色研究服，干净整洁。只有他脸上那条黑色丝带依旧。
他的胸膛平稳地起伏，然后，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黑色丝带挡住了他的眼神，但能看到他先是有些茫然地“看”了看上方纯白的天花板，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手臂动了动，摸索着撑起身体，坐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好无损、甚至换了新衣服的身体，又抬手摸了摸脸上完好如新的丝带，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动作有些缓慢地，从治疗舱里挪了出来，脚踩在纯白的地面上，似乎试探了一下力量，才站稳。
其他人已经围了过来。
“感觉怎么样？”秦墨竹问。
辞白厌偏了偏头，黑色丝带“朝向”秦墨竹的方向，然后，很慢地、很清晰地吐出一口气。
“饿。”
众人：“……”
“还有，”辞白厌补充道，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语气带着点刚睡醒般的低哑和残留的疲惫，“累。像被拆了重装了一遍。”他顿了顿，似乎在感受什么，“不过…伤好了。这东西，”他指了指身后的治疗舱，“不错。多少钱？”
“三百。”韩槿芝抢答，一脸肉疼。
辞白厌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只是又感受了一下意识中那多出来的“700”货币单位。“通用货币…SS级？”他挑了挑眉，语气听不出是惊讶还是觉得滑稽，“这‘方舟’，还挺讲究市场经济。”
“休息时间即将结束。”系统的提示音再次响起，打断了他们短暂的交流，“团队■■-07，你们有五分钟时间进行最后准备。五分钟后，将传送至下一个预备副本入口。”
“下一个…”祁夜祠的脸色又白了些。
“走吧。”秦墨竹站直身体，目光扫过队友们。辞白厌虽然被治疗舱修复了伤势，但精神上的损耗和那种透支感显然不是那么容易恢复的，他站在那里，身影依旧有些单薄，但脊背挺直。
“至少，”元语荞淡淡道，灰色眼眸扫过每个人意识中那代表货币的数字，“这次，我们有点‘钱’了。”
虽然不知道下个副本是什么，不知道这“钱”能有多大用处。
但总比赤手空拳，一无所知地闯进去，多了一丝微弱的、或许根本不存在的“选择”余地。
辞白厌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纯白的、刚刚修复了他身体的空间，黑色丝带下的嘴角，似乎极轻地扯动了一下，无声地念了句什么。
然后，他转身，跟上了走向房间中央、等待传送的队友。
五分钟后，白光再次吞没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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