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浓雾、深渊和摇晃的钢索上,被拉长成粘稠的、令人窒息的一线。每一秒都像是用指甲在心脏上狠狠刮过。
秦墨竹冲在最前面,他能感觉到身后元语荞轻捷如猫的跟随,能听到韩槿芝压抑不住的、带着哭腔的喘息,能感知到祁夜祠近乎透支的沉重,以及祁云谏那始终如影随形、却难以捉摸的存在。但他不敢回头,不敢分心,全部精力都集中在湿滑冰冷的钢索、每一次惊险的摆荡,以及前方那越来越近、却在浓雾中显得飘渺不定的白色光晕。
蜂巢近在咫尺。即便大部分蜂群被辞白厌引开,巢穴本身仍在蠕动,外壳的缝隙里,仍有零星的暗红复眼闪烁着,似乎随时会涌出新的追兵。更可怕的是,那些被秦墨竹他们过桥动静惊扰的、原本守在巢穴附近的少量“蜂群”,已经嘶鸣着扑了上来!
“低头!”
元语荞的警告短促而急迫。她不知何时已从秦墨竹身侧掠过,手中多了一截不知从哪里掰下来的、锈蚀但尖锐的金属条,精准地刺入一只迎面扑来的飞虫口器,顺势一挑,将其甩下深渊。她的动作简洁致命,没有任何多余,完全是杀戮的本能。
秦墨竹挥刀格开另一侧袭来的酸液螯针,灼痛从手背传来,次级抗性药剂的微弱效果正在消退。他咬紧牙关,脚下加快,必须在药效完全消失、蜂群大部队被彻底惊动前冲过去!
韩槿芝尖叫着,闭眼胡乱挥舞着手臂,竟然侥幸拍飞了一只差点撞上她脸的飞虫,自己却差点失去平衡,幸亏祁夜祠在后面猛地拽了她一把,两人才摇摇晃晃地稳住。祁夜祠的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如同破风箱,每一次拉扯钢索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但他死死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祁云谏在最后,他的动作看起来依旧不紧不慢,但每一次移动都恰到好处地避开攻击,偶尔屈指一弹,指尖似乎有微不可察的气流扰动,总能将靠近的飞虫逼得偏离轨迹。他的目光更多落在前方的巢穴和更远处的光晕上,似乎在计算着什么。
“快!巢穴下方有空隙!穿过去!”秦墨竹大吼,他已经看到了机会——蜂巢主体与钢索连接处,因为年久失修和自身重量,拉扯出了一个不大的、倾斜向下的缝隙,勉强能容一人侧身挤过,虽然危险,但能最大程度避开巢穴表面那些蠢蠢欲动的复眼和喷射口。
没有选择。
元语荞第一个尝试,她身体柔韧得不可思议,如同无骨的蛇,贴着冰冷滑腻的巢穴外壳,灵巧地钻了过去,甚至顺手用金属条刺穿了缝隙里一只试图探头攻击的小型幼虫。
秦墨竹紧随其后,动作略显僵硬,宽阔的肩膀几乎擦着那些蠕动的不明组织,令人作呕的酸腐气味直冲鼻腔。他强忍着,挤了过去。
韩槿芝几乎是被祁夜祠推过去的,女孩闭着眼,脸上糊满了泪水、汗水和不知道谁溅上的酸液,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祁夜祠自己过去时,动作已经变形,脚下打滑,半边身体几乎悬空,是已经过去的秦墨竹和元语荞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臂,才将他拖了过去。
轮到祁云谏。他却在缝隙前停顿了半秒,暗红的眼眸扫了一眼身后黑暗的平台方向——那里,蜂群的嘶鸣和隐约的碰撞声似乎弱了些,但一种更沉闷的、仿佛什么东西在积蓄力量的震动,正隐约传来。他不再犹豫,身形一晃,以一种比元语荞更轻盈、更诡异的方式,仿佛没有实体般“流”过了缝隙。
穿过蜂巢下方,最后的百米钢索似乎相对“干净”,但也是最陡峭、摇晃最剧烈的。终点白光在浓雾中放大,隐约能看到那是一个镶嵌在陡峭金属壁上的、圆形的、散发着稳定光晕的出口,边缘光滑,仿佛一张等待闭合的嘴。
倒计时,一分四十七秒。
“快!再快点!”秦墨竹的声音已经嘶哑,他感觉肺部火烧火燎,手臂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不受控制地颤抖,但他不敢停,不敢慢。身后,穿过蜂巢缝隙的动静似乎彻底惊醒了那个庞然大物,更加狂暴的嘶鸣和振翅声从后面传来,新的追击者随时会到!
最后的冲刺。每个人都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忘记了恐惧,忘记了疲惫,只剩下本能——向着那点白光,爬!抓住!移动!
韩槿芝的指甲在冰冷的钢索上磨得翻起,鲜血淋漓,她却感觉不到痛。祁夜祠眼前一阵阵发黑,全靠一股不甘死在这里的执念撑着。元语荞依旧稳定,但额角也见了汗。祁云谏呼吸依旧平稳,但速度明显也提到了极限。
倒计时,四十五秒。
出口近在咫尺!已经能看清那圆形门扉的边缘,光滑的金属材质,散发着柔和的、不带温度的白光。门内,似乎是一个纯白的、安静的空间。
三十秒。
秦墨竹第一个抵达出口边缘!他单手抓住光滑的门框,触手冰凉。没有阻力,门是开的。他回头,朝着下面还在奋力攀爬的队友伸出另一只手:“手给我!”
元语荞第二个抵达,抓住秦墨竹的手,借力一跃,轻盈地翻入门内。
二十秒。
韩槿芝哭喊着伸出手,秦墨竹和元语荞一起发力,将她拖了上来。她瘫倒在纯白的地面上,如同离水的鱼般大口喘息。
十五秒。
祁夜祠的手已经几乎够不到,指尖在空中徒劳地抓挠。秦墨竹半个身体探出门外,元语荞死死抓住他的脚踝。下方,祁云谏托了祁夜祠一把。
“抓住!”
祁夜祠终于抓住了秦墨竹的手腕,被猛地拉了上去,摔在门内。
十秒。
祁云谏是最后一个。他甚至不需要帮助,在倒计时跳到九秒时,手在钢索上一按,身体凌空跃起,以一个优雅的弧度,稳稳落在了门内。
五人,全部进入。
纯白的空间,寂静无声。身后的门外,是翻涌的铅灰浓雾、摇晃的钢索、深不见底的黑暗,以及越来越近、黑压压一片追来的蜂群嘶鸣。那扇散发着白光的圆形门扉,在所有人进入后,似乎开始变得模糊,边缘的光晕向内缓缓收缩,仿佛要关闭。
“辞白厌……”韩槿芝趴在地上,突然抬起头,看向门外那片黑暗,声音嘶哑。
没有人说话。秦墨竹站在门边,死死盯着外面。元语荞沉默地站在他身侧。祁夜祠蜷缩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祁云谏整理着自己破损的衣摆,暗红的眼眸也望向门外。
倒计时,在每个人视野的角落,冰冷地跳动:
5秒。
蜂群的黑影已经逼近门口,复眼中闪烁着狂暴的红光。
4秒。
门扉的光晕收缩得更快,门外浓雾的景象开始扭曲、失真。
3秒。
没有那个人的身影。只有黑暗,和越来越响的虫鸣。
2秒。
秦墨竹的手猛地握紧了拳,指甲陷进掌心。真的要……就这样了?
1秒——
就在那扇门的光芒收缩到只剩一条缝隙,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消失的刹那!
一道影子!
一道快得几乎撕裂视线的影子,从下方钢索的尽头、从浓雾与黑暗的最深处,以一种决绝的、近乎自杀般的角度,猛地弹射而起!不是爬,不是荡,更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从下方“抛”了上来!
“嗖——!”
破空声尖锐!
那影子擦着几乎闭合的门缝,裹挟着一股浓烈的血腥、硝烟和酸腐气味,狠狠地撞进了纯白空间!重重地摔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与此同时——
嗡!
门扉的光芒彻底敛去。圆形的出口瞬间消失,原地只剩下一面光滑无缝的、纯白色的墙壁。门外的一切——钢索、浓雾、深渊、蜂群的嘶鸣——全部被隔绝,仿佛从未存在。
死寂。
纯白空间里,只剩下六个人粗重不一的喘息声,和地上那个刚刚闯入、蜷缩着身体、剧烈颤抖的身影。
是辞白厌。
他活着进来了。在最后一秒。
但此刻他的样子,堪称惨烈。
那身白色的研究服早已看不出原色,被血污、酸液灼痕、灰尘和硝烟染得五颜六色,多处撕裂,露出下面同样布满伤口和淤青的皮肤。左臂的绷带散了,新包扎的伤口崩裂,鲜血浸透。脸上、脖子上、手上,到处都是细小的划伤、灼伤和疑似蜂虫螯刺留下的红肿。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后背,衣服被撕开一大片,露出的皮肤上一片血肉模糊,似乎被爆炸冲击波或者坠落的碎片狠狠刮过。
他侧躺在地上,身体因为疼痛和脱力而不受控制地痉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不住的、破碎的抽气声。然而,他双手死死捂住的,却不是身上任何一处看起来最严重的伤口,而是……他的眼睛。
“呃……嗬……”压抑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痛苦呻吟。他捂着眼睛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身体蜷缩得更紧,仿佛正在承受某种难以想象的折磨。“太…亮了……操……要瞎了……”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生理性的颤抖,和之前那种平淡甚至带着疯劲的语气截然不同,只剩下纯粹的、难以忍受的痛苦。
其他人愣住了。
亮?
这个纯白空间的光线虽然均匀,但绝对谈不上刺眼,甚至可以说是柔和。至少对他们五个人来说,刚刚从外面昏暗危险的环境进来,这光线甚至让人有种不真实的安全感。
“辞白厌?你……”秦墨竹第一个反应过来,想要上前查看,尤其是他后背那片可怕的伤口。
“别…过来!先别……”辞白厌猛地摇头,捂着眼睛的手更紧了,身体又缩了一下,声音带着强忍的颤抖,“丝…丝带…我口袋里…左边……”
秦墨竹动作一顿,看向他几乎成了碎布条的研究服。元语荞已经无声地靠近,蹲下身,避开他捂眼的手,小心翼翼地在他左边口袋摸索了一下,指尖触碰到一个柔软的、卷起来的织物。她拿出来,展开——是一条崭新的、没有任何污迹的黑色丝带,和辞白厌之前一直戴着的那条一模一样。
元语荞将丝带递到他手边。辞白厌摸索着抓住,然后,以一种极其缓慢、仿佛每个动作都牵扯着剧痛的方式,颤抖着手,将那条新的黑色丝带,一圈,一圈,仔细地缠绕、覆盖在自己的眼睛上,在脑后打了个结。
丝带系上的瞬间,他紧绷到极致的身体,仿佛被抽掉了所有力气,猛地松懈下来,整个人瘫软在地,只剩下胸膛剧烈地起伏。那令人心颤的痛苦呻吟也停止了,只余下粗重而压抑的喘息。
过了好几秒,他才像是缓过来一口气,依旧躺在地上,声音低哑,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
“……我的眼睛,和你们…不太一样。”
他顿了顿,似乎在积攒力气,也像是在斟酌措辞。
“环境越黑……我看得越清。刚才外面那种黑,对我来说…正好。但这里……”他抬手指了指周围无垠的纯白,哪怕隔着丝带,也仿佛被那无处不在的光线刺到般,手指蜷缩了一下,“…太亮了。亮得…难受。”
这个解释简单,甚至有些敷衍。但在刚刚经历了那样的生死逃亡,亲眼看到他最后那搏命一跃之后,没有人追问,也没有人怀疑。每个人都有秘密,尤其在“方舟”这种地方。他眼睛的特殊,或许就是他能在绝对黑暗中与蜂群周旋、并最终掐着最后一秒闯进来的关键。
“算了…不重要。”辞白厌似乎不想再多说,他尝试着用手肘支撑地面,想要坐起来。“通关了…就好…又可以…休息会儿了……”
然而,他刚刚撑起半个身子,手臂就一阵难以抑制的剧烈颤抖,随即整个人失去了力气,砰的一声又摔了回去。这一次,他躺在地上,没再试图起来,只是隔着一尘不染的崭新黑丝带,“望”着纯白的天花板,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低骂,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丝真实的懊恼:
“……操……”
“太久…没有…这么大的运动量了……”
话音落下,他头一歪,竟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精力,直接晕了过去。只留下那满身的伤,和那条在纯白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目的崭新黑丝带。
纯白的空间里,一片寂静。
倒计时早已归零,消失。
新的系统提示音,尚未响起。
只有地上那个昏迷的身影,和周围五个刚刚经历生死、心绪难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