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裴砚开始暗中布局。
他将朝中所有能够联合的力量进行了一番梳理——中立派是最安全的合作对象,可以先拉拢,帝党忠于天子、暂不站队,可以先观望,而一些原本依附二皇子或三皇子、却在利益分配中不满的官员,则可以分化拉拢。
在这些人中,他注意到一个关键人物——户部侍郎苏文忠。
苏文忠是三年前从地方上升上来的能臣,以刚正不阿、清廉自持著称,在朝中没有明显的党羽,但和已废太子的旧部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更重要的是,他在私下场合多次表达过对齐王(皇四子)的赞赏。
“皇四子齐王萧景琰,今年九岁。”裴砚展开一张人物关系图,指着上面的名字对沈棠说,“他生母早逝,养在皇后膝下,性情稳重仁厚,在宗室中风评不错。如果废太子之后,一定要有一个新的储君,齐王是个不错的人选。更重要的是——他是皇后的人。”
沈棠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皇后无子,若能辅佐年幼的齐王登基,皇后便是名正言顺的皇太后。
而她沈棠是皇后的“故人之女”,有这层关系在,靖北王府将来便有了一条稳固的后路。
“你想好了?”沈棠问。
“想好了。”裴砚说,“二皇子和三皇子都非明君之相,让他们上位,对靖北王府、对大周都不是好事。既然如此,不如扶持齐王。”
几天之后,裴砚借着一次军机议事的机会,与齐王萧景琰见了一面。
九岁的齐王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蟒袍,坐在御书房的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听大人们议事,偶尔被圣上点名提问,也能对答如流,既不怯场也不张扬,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散朝之后,裴砚在御花园的抄手游廊里“偶遇”了齐王。九岁的孩子规规矩矩地朝他行了一礼,叫了一声“靖北王叔”。
裴砚低头看着他,发现这个孩子的眼睛很干净——不是那种被保护得太好而不知世事的干净,而是见过风雨之后依然没有被污染的干净。
这在皇家子弟中极其罕见。
“殿下最近在读什么书?”裴砚问。
“在读《资治通鉴》。”齐王老老实实地回答,“太傅讲到汉宣帝那一段,说汉宣帝是以藩王入继大统,一朝登基便扫除权臣、中兴汉室。臣侄有些地方想不太明白。”
“什么地方不明白?”
“汉宣帝在民间长大,吃过很多苦。可他在朝中没有任何根基,为什么能够坐稳皇位呢?”
裴砚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因为他有一个好皇后。”
齐王愣了一下,然后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他并不知道皇后和裴砚已经在暗中结盟,但他听懂了裴砚话里的意思——帝王的根基,有时候不在朝堂,在后宫。
“多谢王叔指点。”齐王认真地行了一礼。
裴砚目送他远去的背影,在廊下站了很久。一个九岁的孩子,在皇家尔虞我诈的环境里长大,却没有变得阴鸷多疑,反而沉稳好学、心思通透——这本身就说明了很多东西。
他回到竹里馆,把和齐王见面的经过告诉了沈棠。沈棠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这孩子将来能成大事。”
裴砚点了点头。
“那我们就帮他。”沈棠说,声音虽轻却格外坚定。
又过了一个多月,天气渐渐转凉。沈棠怀孕进入第六个月,在周太医的精心调养下,她的身子总算稳定了下来。
卧床静养了将近三个月,她终于可以下床在院子里走动了。
因为是双胎,她的肚子比寻常孕妇大得多,才六个月就已经大得低头看不到自己的脚尖了。
这天上午,沈棠正在院子里慢慢散步,秋月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忽然,秋月抬头看向院门口,惊喜地叫了一声:“王爷!”
裴砚大步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着朝服,显然是刚从宫里回来,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他的脸色比平日更加凝重,但看到沈棠的那一刻,眉宇间的冷硬还是柔和了几分。
“有消息了。”他在沈棠身边的石凳上坐下来,压低声音说,“你母亲和皇后的事,查到了。”
沈棠的心猛地一跳。她扶着腰在裴砚对面坐下来,急切地看着他。
“你母亲闺名苏婉,是江南苏家的嫡女。苏家三十年前曾是京城望族,你外祖父苏老大人官至礼部尚书。
你母亲年少时,与当时还是赵家嫡女的皇后娘娘是同窗好友,两人都在京城最有名的女学——兰台书院读书。同窗数年,交情极深,形同姐妹。”
沈棠屏住了呼吸。
“后来你母亲嫁给了你父亲沈怀远,离开了京城。而赵家嫡女被选入东宫,成了太子妃,也就是如今的皇后。
两人虽然各自婚嫁,但一直有书信往来。直到你母亲生下你之后,身体每况愈下,书信渐渐稀了。在你五岁那年,你母亲病危,皇后曾暗中派人送过一支百年老参——但终究没能救回你母亲的命。”
裴砚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了:“你母亲过世的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皇后把自己关在凤仪宫里整整三天没有出来。
据说她后来对你外祖父一家多有照拂,只是苏家后来家道中落,迁回了江南,两家才渐渐断了联系。
她几次三番对你说‘故人之女’,是因为在她心里,一直把你母亲当作最亲近的人。而她没有来得及救你母亲,这份愧疚,她藏了十几年。”
沈棠的眼眶红了。她从来不知道,母亲在京城还有这样一段过往。
她只知道母亲是个温柔而沉默的女人,常年缠绵病榻,很少提起从前的事。
原来母亲年轻的时候,也曾是京城贵女,也曾有过一个情同姐妹的挚友。
“所以皇后帮我,是因为我母亲。”她轻声说。
“是,也不全是。”裴砚握住她的手,“皇后固然是念及旧情,但她也是一个精明的女人。她帮你,既是为了弥补当年的遗憾,也是为了拉拢靖北王府。这两者并不矛盾。”
沈棠点了点头,抬手擦了擦眼角。
她忽然觉得很庆幸——庆幸母亲在生前曾有过这样一段真挚的友情,也庆幸这份友情在母亲过世十几年之后,依然保护着她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