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婉清事件过去之后,竹里馆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这天傍晚,凤仪宫的老嬷嬷悄悄来了一趟王府,送来了一封信。信上没有落款,没有署名,只有一行簪花小楷——清丽婉约的笔迹,用的是上好的澄心堂纸笺。
“故人之女,亦是吾心所系。前次之事,非止后宅争风,望珍重。”
沈棠看完信,手心微微发凉。
“前次之事”——皇后说的不是赵婉清的事,而是丽贵妃在宫宴上为难她的事。皇后果然知道些什么。而且她特意用了“非止后宅争风”这几个字,分明是在暗示:丽贵妃为难她,不只是女人的嫉妒,背后有更深的原因。
联想到丽贵妃是三皇子的生母,而三皇子一直在拉拢裴砚却屡屡碰壁——沈棠的脊背窜起一股凉意。丽贵妃在宫宴上说的那些话,表面是夸裴砚对妻子情深,实际是在试探:靖北王有没有软肋?而她的存在,是不是就是那个软肋?
她让人把信收好,等裴砚回来之后给他看了。
裴砚看完信,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皇后这是在递橄榄枝。”
“你觉得她可信吗?”沈棠问。
“目前来看,她没有害你的理由。”裴砚将信笺折好放回信封里,语气沉沉的,“你是皇后故人之女——虽然这个‘故人’是谁还没查清楚,但从她两次主动示好来看,她对你确实没有恶意。更何况,丽贵妃和二皇子如今如日中天,皇后无子,在宫中势单力孤。若是两位皇子中的任何一个登基,她这个嫡母皇后的日子都不会好过。她需要一个盟友。”
“你是说……皇后想拉拢你?”沈棠问。
“不只是拉拢。”裴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皇后要的是一个能和丽贵妃、二皇子抗衡的力量。如今朝中,手握兵权又没站队的,只剩靖北王府。她给你送药、替你解围,都是在向我传达一个信号——我们可以结盟。”
“那你打算接受吗?”
裴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你觉得呢?”
沈棠想了想,认真地答道:“如今太子已废,二皇子和三皇子争得你死我活。你如果谁都不站,他们迟早会联手对付你。
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找一个可以结盟的势力。
皇后虽然无子,但她是正宫嫡母,若将来扶持一个年幼的皇子登基,她便是名正言顺的皇太后。你与她结盟,既是帮她,也是帮自己。”
裴砚看着她,眼中闪过一抹不加掩饰的赞赏。
他的小王妃,平时看着娇娇弱弱、不问世事,可一旦认真思考起来,条理比他的幕僚还要清晰。
“你比王府里一半的幕僚都聪明。”他说。
沈棠白了他一眼:“另一半呢?”
“比我差一点。”
沈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了几声,胸口又开始发闷,她用手按了按心口,微微喘了两口气。
裴砚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喘了?我去叫周太医。”
“没事,就是笑岔气了。”沈棠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苍白的脸上还挂着几分笑意,“你继续说正经的。”
裴砚看了她片刻,确认她没事,才继续说了下去。
“过几日,你替我去凤仪宫走一趟。就说去给皇后请安。皇后喜欢你,你去了她不会为难你。见了皇后,你只需说一句话:王爷说,娘娘的心意他收到了。别的什么都不用说。”
沈棠心领神会。这句话是投石问路——不直接挑明结盟,但传递了善意。
如果皇后接了这个信号,两家就算是正式搭上线了。
几日后,沈棠进宫了。她穿着一身藏蓝色的诰命礼服,腰间系着双鱼玉佩带,头上簪着裴砚送的白玉兰花簪。凤仪宫里,皇后已经备好了茶点等着她。
沈棠行了礼,皇后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示意她坐下。
寒暄了几句之后,沈棠以茶代酒敬了皇后一杯,然后轻声说了那句话:“娘娘,王爷让妾身转告娘娘——娘娘的心意,他收到了。”
皇后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眼来,目光在沈棠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缓缓放下茶盏。
“你家王爷是个聪明人。”她说。
“王爷还说,娘娘若得闲,可来府上赏竹。竹里馆的湘妃竹今年长得正好。”沈棠的声音依然是那种软绵绵的调子,语气却不卑不亢。
这句话表面上是个赏竹的邀请,实际上是留了一扇敞开的门——两家若是正式结盟,皇后可以用“赏竹”为借口来王府密谈;若时机未到,这就是一句无关痛痒的客套话,谁也挑不出毛病。
皇后当然听懂了。
“改日定当叨扰。”她说。
话说到这个份上,一切尽在不言中。沈棠起身告辞,皇后也没有多留。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皇后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沈棠。”
沈棠回过头来。这是皇后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
皇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神色复杂,像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叹息。
“你母亲当年……也像你一样聪明。”
沈棠猛地抬起头来。皇后却已经转过身去,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回去的路上,沈棠坐在马车里,脑子里反复回想着皇后最后那句话。
她的母亲——那个在她五六岁就过世的女人,生前和皇后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皇后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起她?
她把这件事告诉了裴砚。裴砚听完之后,沉吟了许久。
“你母亲生前的闺中好友,有谁知道?”
沈棠摇了摇头。她母亲过世的时候她太小了,对母亲的记忆少得可怜。她只记得母亲是个极温柔极美丽的女人,常年缠绵病榻,每次她趴在床边叫“娘亲”的时候,母亲都会用那双苍白的手轻轻抚摸她的头发。
至于母亲年轻时的交游,她一无所知。
“我会去查。”裴砚说,“既然皇后几次三番提到你母亲,说明你母亲和皇后之间一定有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若能查到这段往事,也许就能明白皇后为什么要帮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