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夏,京城的天气一天比一天闷热。
沈棠的身子在天山雪莲的调养下又好了几分。脸色虽然还是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但整个人比从前精神了许多。
这些日子,裴砚被朝中的事务缠得脱不开身,二皇子和三皇子的争斗愈演愈烈,朝堂上两派互相攻讦,圣上被吵得头疼,索性把靖北王留在宫里日夜议事,当朝中唯一的中立派倚重。
竹里馆里只剩下沈棠一个人。
这天下午,太妃院里的管事嬷嬷忽然来了一趟,说太妃娘家的侄女赵婉清进京探亲,要在王府小住几日,被安排在客院。
这赵婉清是太妃兄长的女儿,今年十九岁,因守父孝耽误了婚期,如今孝期已满,便来了京城投奔姑母,想在京中寻一门好亲事。
沈棠没往心里去。王府这么大,来个亲戚住几天是常有的事,她作为王妃自然要尽地主之谊。
她让人给赵婉清备了一份见面礼——一对白玉镯子,几匹时新的杭绸,还有些京中时兴的点心。礼数周全,不冷不热。
第二天一早,赵婉清便来竹里馆拜见。沈棠在正堂见了她。
这位赵家姑娘生得一副江南女子的柔婉模样——杏眼桃腮,身段纤细,说话也是软声细语的,看着倒是乖巧。
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素雅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通身打扮简单素净,倒不像个侯门嫡女。
“表嫂万福。”赵婉清盈盈下拜,礼数周全得挑不出毛病。
沈棠让她坐了,又让秋月上了茶,问了几句路上的辛苦。赵婉清一一答了,言谈之间倒是温婉得体,没有半分侯门嫡女的骄纵气。
沈棠心里对她多了几分好感,便留她用了午饭。
席间,赵婉清的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沈棠身上,眼底带着几分好奇的打量。
沈棠今日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交领襦裙,外罩淡绿色的纱褙子,头发松松地挽了个髻,簪着那支白玉兰花簪,整个人看起来清雅出尘。
只是她胸前的曲线实在太过饱满,月白襦裙的交领虽然遮到了锁骨,却依然被撑出一个饱满的弧度,那道浅浅的沟壑在衣领边缘若隐若现。
赵婉清看着沈棠,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艳羡?嫉妒?还是别的什么?
沈棠没有注意到赵婉清的目光,她正低头喝茶。赵婉清收回目光,嘴角弯起一个乖巧的笑容,轻声说道:“表嫂真是好福气,王爷对您情深义重,府里的人都说王爷为了给您采药,连命都差点搭进去呢。”
沈棠笑了笑:“赵姑娘将来也会觅得良缘的。”
赵婉清垂下眼帘,没有说话,只是嘴角的弧度微微变了一变。那变化太快太细微,沈棠没有捕捉到。
又过了几天,太妃忽然派人来请沈棠去慈安堂。
沈棠去了之后,发现太妃面前跪着一个丫鬟,正是赵婉清带来的贴身侍女翠儿。
翠儿满脸是泪,浑身瑟瑟发抖,一见沈棠进来,立刻磕头如捣蒜,嘴里喊着“王妃饶命”。
“怎么回事?”沈棠莫名其妙。
太妃的脸色不太好看,她挥了挥手,让旁边的嬷嬷把事情说了。
原来,赵婉清今日一早忽然浑身起了红疹,脸肿得不成样子,大夫来看过之后说是中了毒。
查来查去,在她昨日吃的一碟燕窝糕里查出了乌头粉。乌头有毒,虽不致命,但足以让人受尽苦头。
而翠儿跪在这里,一口咬定是王妃院里的秋月姑娘送来的燕窝糕。
沈棠听完,心里咯噔了一下。秋月?秋月跟了她十几年,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把秋月叫来。”沈棠的声音依然平静,但眼底已经没了笑意。
秋月很快被叫来了,一听翠儿的指控,急得满脸通红,扑通跪在地上大声喊冤:“姑娘!奴婢冤枉!奴婢从来没有给赵姑娘送过什么燕窝糕!奴婢连见都没见过那碟东西!”
沈棠当然相信秋月。但她知道,光是她信没有用。太妃不信,这件事就翻不了篇。
她转过身,面向太妃,缓缓开口,声音依然是那种软绵绵的调子,却字字清晰:“母亲,燕窝糕既然是秋月送的,那便一定有下厨房的记录。敢问赵姑娘身边这位翠儿姑娘,燕窝糕是何时送的?用什么器具盛的?器具可还在客院?若有残渣,请大夫验一验残渣和赵姑娘所食是否同一批。再查一查厨房的出入账——乌头虽是寻常毒物,但药房里的每一钱乌头都有记录,出入皆有据可查。若查出来哪一日少了几钱乌头,再与翠儿姑娘所说的送糕时间对一对,便知分晓。”
她每说一句,翠儿的脸色就白一分。说到最后,翠儿已经抖得说不出话来了。
太妃沉默了片刻,然后挥了挥手,让管事嬷嬷去查。
管事嬷嬷做事利索,不到半个时辰便回来禀报:厨房今日并无任何人做过燕窝糕;秋月姑娘这两日根本不曾去过厨房;药房的乌头前日确实少了三钱,而取药记录上写着的取药人,赫然是——翠儿本人。
太妃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她低头看着地上抖成筛糠的翠儿,冷冷地吐出一个字:“说。”
翠儿彻底崩溃了,哭着供出了一切——是赵姑娘让她这么做的。
赵婉清自己服了乌头粉,把剩下的乌头藏在秋月的针线篓里,再让翠儿嫁祸秋月,目的就是把脏水泼到沈棠身上,让太妃以为沈棠善妒、容不下王爷的表妹。
沈棠站在慈安堂的正堂里,听完这番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苍白的脸上没有半分血色,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团冷焰在燃烧。
“母亲,”她的声音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冷意,“儿媳自嫁进王府以来,自问待人从无亏欠。赵姑娘是母亲的侄女,儿媳以礼相待,不曾有半分怠慢。今日遭此诬陷,若非母亲明察秋毫,儿媳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此事如何处置,还请母亲明示。”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给了太妃面子,又把自己的委屈和底线摆得明明白白。
太妃沉默了很久。她的脸色非常难看——不是因为沈棠,而是因为赵婉清。
赵婉清是她娘家的人,在她的王府里做出这种事,丢的是她的脸。
“把赵婉清送回赵家。”太妃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告诉兄长,他女儿在靖北王府做了什么事,让他自己管教。还有——”她看了一眼地上的翠儿,“这个丫鬟,打二十板子,撵出府去。”
翠儿被拖下去了。沈棠站在原地,对太妃行了一礼:“多谢母亲明断。”
太妃摆了摆手,难得地说了一句:“你受委屈了。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