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四月初八,宫里太后设宴赏花,三品以上命妇都要入宫。
沈棠作为靖北王妃自然也在受邀之列。她本不想去——她的身子刚好些,周太医千叮万嘱不能劳累。但太后亲自下了帖子,她不能不去。
宫宴设在御花园的牡丹亭,正值牡丹盛放的季节,满园姹紫嫣红,花香浓郁得让人有些头晕。
沈棠穿着一身品月色的诰命礼服,发间簪着裴砚送的白玉兰花簪,在命妇席上落了座。
她的出现引来了不少目光。自从之前元宵宫宴上被郑婉清泼酒之后,沈棠已经很久没有在公开场合露面了。命妇们私下都在传——靖北王妃病得快死了,王爷为了给她采药差点摔断了胳膊。
可如今一看,这位王妃虽然面色还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却比从前更添了一种楚楚动人的风韵。
她那张观音般圣洁的脸因为消瘦而更显清冷出尘,可胸前那道怎么都遮不住的沟壑却依然饱满如初,在一群端庄华贵的命妇中间,显得格外惹眼。
沈棠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席位上,尽量降低存在感。
但有人不打算让她如愿。
“这位就是靖北王妃吧?”一个娇媚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沈棠抬眼看去,只见对面主位旁边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宫装丽人。
她穿着一身石榴红织金凤纹宫装,头戴九尾凤簪,面容艳丽,眉目间带着一股倨傲之气。她的嘴角含着笑,但那笑意怎么看怎么透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
沈棠记得她——丽贵妃,三皇子的生母,宫里目前最得宠的女人。
“妾身沈氏,见过贵妃娘娘。”沈棠起身行礼,姿态端庄,不卑不亢。
“免礼免礼。”丽贵妃摆了摆手,笑盈盈地打量着她,“早就听说靖北王娶了一位绝色佳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王妃这张脸,可真是生得跟观音座下的玉女似的,瞧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她的话听着像是在夸赞,可语气里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沈棠垂眸不语,只是微微笑了笑。
丽贵妃又开口了,声音依然是那种亲切得过分的调子:“听说王妃身子不好,前些日子还大病了一场?唉,可真是苦了你了。不过话说回来,靖北王对王妃可真是情深义重,为了给王妃采药,连悬崖都敢爬。这等痴情,就是宫里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她说完,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沈棠的心微微一提。丽贵妃这番话,表面是在夸裴砚对她好,可细品之下却另有意味——她在提醒沈棠,裴砚为了一个女人不惜以身犯险,这是他的软肋。
而丽贵妃既然知道裴砚受伤的细节,就说明她在王府里安插了眼线。
“娘娘谬赞了。”沈棠面不改色地应了一声,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借此掩住了脸上的表情。
丽贵妃见她滴水不漏,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冷光。她放下酒杯,正要再说什么,忽然被一道清冷的声音打断了。
“丽贵妃今日兴致倒好。”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声音的来源。只见宴席的另一侧,一位穿着明黄色凤袍的女子端坐在主位上,面容端庄清冷,眉宇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她的年纪比丽贵妃稍长,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三十五六的模样。
皇后,赵氏。
丽贵妃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娇媚的模样:“臣妾只是和王妃闲聊几句罢了,皇后娘娘不必在意。”
“闲聊便好。”皇后的声音淡淡的,目光扫过沈棠的脸,在她苍白的面色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靖北王妃身子不好,不宜久坐。来人,给王妃赐座,加个软垫。”
沈棠愣了一下,随即起身谢恩。她没想到皇后会替她解围——她和皇后从无交情,靖北王府和皇后娘家赵家也没有任何往来。
丽贵妃的脸色变了几变,但当着皇后的面,她也不好再为难沈棠,只好悻悻地闭嘴了。
宴席结束后,沈棠正要离宫,却被一个宫女叫住了。
“王妃请留步,皇后娘娘请王妃到凤仪宫一叙。”
沈棠的心微微一沉。皇后找她?是福是祸?
凤仪宫里,皇后已经换下了厚重的礼服,穿着一件家常的藏蓝色褙子,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见沈棠进来,她抬了抬手,示意她坐下。
沈棠行了礼,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了。皇后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端详了她一会儿,然后忽然说了一句让沈棠意想不到的话:“你的身子,可好些了?”
沈棠愣了一下,连忙答道:“回娘娘,已经好多了,多谢娘娘挂念。”
皇后点了点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从手边的茶几上拿起一个小小的锦盒,递给了旁边的宫女。宫女双手捧着锦盒送到沈棠面前。
沈棠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支通体雪白的雪莲花。花瓣晶莹剔透,散发着一股清冽的药香。
“这是西域进贡的天山雪莲,有补心养肺、固本培元之效。”皇后的语气依然是那种不冷不热的调子,“本宫用不上,给你吧。”
沈棠捧着锦盒,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天山雪莲是极其名贵的贡品,一年到头西域也不过进贡那么几朵,大多都进了圣上和太后的药房。皇后居然随手就送了她一朵?
“娘娘……”沈棠刚要开口推辞,皇后便抬手制止了她。
“不必推辞。靖北王是国之栋梁,你是他的妻子,你的身子好了,他才能安心为国效力。”皇后说着,语气忽然微微一顿,目光落在沈棠脸上,多看了几息,“更何况……你长得有几分像本宫的一位故人。”
沈棠心中微动,却没有追问。她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妾身谢娘娘恩典。”
皇后点了点头,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退下了。沈棠抱着那只锦盒,走出凤仪宫的时候,春风拂过她的脸颊,带着御花园里的花香。
她回头看了一眼凤仪宫的匾额,心里忽然多了一个疑问——皇后说的“故人”,是谁?
而她没有注意到的是,在她离开凤仪宫之后,皇后站在窗前,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很久很久都没有动。老嬷嬷端了茶进来,低声问了一句:“娘娘,您怎么对靖北王妃这般照拂?”
皇后收回目光,淡淡地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她母亲……曾是本宫最亏欠的人。”
沈棠回到竹里馆的时候,裴砚已经等在那里了。他坐在廊下的躺椅上,手里拿着一份军报在看,见她进来,放下军报站起身来。
沈棠把宫里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到丽贵妃话里有话时,裴砚的眉头拧了起来;讲到皇后赠药时,裴砚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皇后送你天山雪莲?”他接过那只锦盒打开看了看,确实是货真价实的天山雪莲,药香浓郁,品相极好,“为什么?”
“她说我长得有几分像她的一位故人。”沈棠如实答道,眼中也带着几分困惑,“皇后说的故人会是谁?我母亲早就过世了,生前也从未听她说起过和皇后有什么交情……”
裴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将锦盒合上,放在桌上。
“收着吧。”他说,“皇后没有恶意。如果她真想害你,不会在丽贵妃面前替你解围。只是……”他顿了顿,目光沉了下来,“只是如今连皇后都开始关注你了,可见这盘棋已经下到了明处。你是我的王妃,他们动不了我,就会从我身边最亲近的人下手。”
他握住沈棠的手,一字一顿地说:“从今天起,不论是谁来请你赴宴、不论是什么场合,除非我在场,否则你一律推掉。就说身子不好,不宜出门。”
沈棠点了点头。她没有追问为什么——她心里清楚,裴砚这是在保护她。
窗外,暮色渐浓,湘妃竹在风里沙沙作响。
沈棠靠在裴砚的肩膀上,手里握着那只装雪莲的锦盒,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皇后说的“故人”,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