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京城里的柳絮飘得满城都是,像是一场下不完的雪。
沈棠的身体在血参的调养下渐渐有了起色。她已经能下床走动了,虽然走不了多久就会喘,但比起之前缠绵病榻的日子已经好了太多。
裴砚肩上的伤也拆了线,留下了一道长长的疤痕,像一条蜈蚣趴在他的肩胛骨上。
沈棠每次看到那道疤,眼眶都会泛红,裴砚就面无表情地把衣服拉上,说:“看什么,丑得很。”
沈棠知道他是怕她难过。
这些日子,裴砚来竹里馆的次数比从前更多了。
朝中的事务似乎越来越忙,他常常是傍晚时分匆匆赶来,陪沈棠吃了晚饭,又匆匆回书房处理公务。
有时候沈棠半夜醒来,还能看到他书房的灯亮着。
她问过他几次是不是朝中出了什么事,裴砚总是轻描淡写地说“没什么大事”,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眉宇间多了一抹从前没有的凝重。
这天傍晚,裴砚来竹里馆的时候,神色比平日更加疲惫。他在沈棠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了一句话:“太子被废了。”
沈棠手里的茶盏差点掉在地上。
太子萧景桓,是当今圣上的嫡长子,已故元后所出,自幼便被立为太子,在东宫做了整整二十年的储君。
虽然沈棠深居简出,也知道这位太子殿下的名声——仁厚有余而决断不足,性格温吞软弱,在朝中的威望远远比不上他的几位兄弟。
但她万万没想到,太子竟然会被废。
“为什么?”她压低声音问道。
“朋党。”裴砚吐出两个字,语气冷淡,“三年前东宫詹事勾结地方官员卖官鬻爵,圣上念及父子之情只处置了詹事,没有追究太子。但今年御史台又弹劾太子私交外臣,结党营私。圣上派人去查,查出东宫属官与户部侍郎有密信往来。证据确凿。”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了:“但这件事背后,是二皇子的人动的手。那些密信是三年前的旧事,早不被翻出来晚不被翻出来,偏偏在今年开春被御史台弹劾——时机掐得太准了。负责查案的都察院左都御史,是二皇子妃的亲舅舅。”
沈棠的心一沉。她虽然不懂朝政,但从小在官宦之家长大,这些弯弯绕绕她听得懂。
“二皇子要争储了。”她说。
“不止是他。”裴砚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那弧度冷峭如刀,“三皇子最近也很不安分。他在军中没什么根基,但胜在生母丽贵妃正当盛宠,圣上耳根子软,丽贵妃吹的枕头风比御史的弹章还管用。废太子的旨意一下,丽贵妃就让人往宫里抬了两箱子贡品,说是给圣上补身子——醉翁之意不在酒。”
沈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头问道:“那你呢?他们会不会拉拢你?或者……”
她没有把“对付你”三个字说出口,但裴砚听懂了。
“已经来了。”裴砚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二皇子半个月前派人来府上送了一箱南珠,说是给王府备的薄礼。我没收,原样退了回去。三皇子那边更直接,托了丽贵妃的兄长来探我口风,问我对太子之位的看法。”
“你怎么回的?”
“我说,北境未定,边关军务繁忙,顾不上京城的家事。”
沈棠忍不住弯了弯嘴角。“顾不上京城的家事”——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表态支持谁,也没有得罪谁,把皮球又踢了回去。
“但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的。”沈棠轻声说。
裴砚点了点头,看向她的目光里带着一丝赞许。他的小王妃虽然身子弱、不问朝政,但脑子却清醒得很。
“你有兵权在手,两位皇子都想拉拢你。但如果你谁都不站,会不会变成两边都想除掉的对象?”沈棠的声音压得很低。
裴砚的眼中闪过一抹锐利的光。他没想到沈棠能想到这一层。
“所以我的选择不是站不站队,而是站哪一队。”裴砚放下茶盏,声音沉沉的,“但眼下局势未明,圣上虽然废了太子,却迟迟没有立新储。在没有摸清圣意之前,谁的队都不能站。站错了就是万劫不复。”
沈棠点了点头,在心里把他的话反复琢磨了几遍。
她忽然觉得,这个看似平静的春天底下,正在酝酿着一场滔天的风暴。而她的夫君,就站在这场风暴的中心。
没过几天,沈棠就亲身体会到了这场风暴的威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