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首这日,刘彻一夜没睡。宣室殿的地龙烧得暖烘烘的,陈沐涵躺在他身边,九个月的身孕让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地落在他耳边。他没有动,怕吵醒她,只是睁着眼睛,看着殿顶的横梁。月亮从窗棂的缝隙里照进来,在横梁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像一条细细的河。他看着那条河,想到了许多年前的事。
李夫人死的那年,他还年轻。他把她葬了,追封了皇后,让她入了太庙。那时候他觉得,这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可现在他不年轻了,他想了很久——李夫人真的想进太庙吗?他活着的时候,她都没有当过皇后。死了以后,硬塞进去,算什么?她没有当过皇后,她不该在太庙里。那个位置,是卫子夫的。活着的那个。他把陈沐涵的手轻轻放在自己手心里,握住了。
天色泛白的时候,他松开手,轻轻起身,走到案前,拿起笔。墨是昨夜的陈墨,已经有些干了,他添了一点水,重新研开。铺开帛书,提笔写下——“迁李夫人出太庙,废追封皇后。以夫人之礼重葬,于皇后陵园东南七百步另立新冢。即日执行。”他放下笔,没有犹豫,没有再看第二遍。
苏太监捧着那道旨意,手在发抖。“陛下……”刘彻看着他,“去传。”
岁首大朝会,朝臣们到齐了。本该是贺岁、进表、说吉祥话的日子,苏太监站在丹陛之上,展开帛书,声音尖细而清晰——“陛下有旨:迁李夫人出太庙,废追封皇后。以夫人之礼重葬,于皇后陵园东南七百步另立新冢。即日执行!”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御史大夫张汤微微眯起了眼睛,礼部尚书手中的笏板差点掉在地上。然后,像油锅里滴了一滴水,炸开了。
“陛下!李夫人追封皇后多年,忽而迁出,恐于礼不合!”
“陛下!李夫人乃陛下亲封,今废之,岂非陛下自否?”
“陛下三思!此事若行,后世将如何评说陛下?”
刘彻坐在龙椅上,等他们安静了,才开口。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李夫人,当过皇后吗?”他替他们回答了:“没有。她生前没有当过皇后。朕追封她为皇后,是朕的私心。但朕老了,朕想明白了——私心不能凌驾于礼法。皇后,只有一个。活着。”
张汤第一个站出来,跪地叩首:“陛下圣明。礼法当正,人主当公。臣附议。”他开了头,陆续有人跪下——“臣附议。”“臣附议。”也有几个老臣没有跪,但没有人再开口反对了。因为皇帝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李夫人,确实没有当过皇后。
后宫的消息,传得比前朝还快。椒房殿里,卫子夫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给花修枝。宫女跪在身后,把旨意念完了。她的剪刀没有停,咔嚓一声,剪掉了一截枯枝。“知道了。”
她放下剪刀,拿起水壶,给花浇了水。然后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李夫人死了很多年了,追封皇后也很多年了。她从来没有说过什么。她只是等着。如今,他想明白了。她没有笑,也没有哭。她只是觉得——干净了。那个位置,终于干净了。
钩弋宫里,赵婕妤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喂刘弗陵吃早膳。她的手顿了一下,粥勺停在半空中。刘弗陵抬头看她:“母妃?”赵婕妤放下粥勺,用手帕擦了擦他的衣襟。“没事。母妃在想事情。”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连死了的人,都能被迁出去。那活着的呢?她不知道。但她觉得,皇帝说做就做的性子,这些年一直没变。
宣室殿里,陈沐涵已经醒了。翠屏端着安胎药走进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娘娘,您听说了吗?陛下把李夫人迁出太庙了。”陈沐涵端着药碗,沉默了片刻。“陛下想明白了。有些事,活着的时候不做,死了就来不及了。”
她喝完药,把碗放下,手搭在肚子上。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像是在问——父皇呢?她摸了摸肚子。“快了。他就回来。”
夜里,宣室殿的灯还亮着。陈沐涵靠在榻上,肚子大得已经看不到自己的脚尖了。刘彻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像是在确认她还在。
“夫君。”陈沐涵轻声开口。“嗯。”
“你今天做的事,臣妾知道了。”
刘彻沉默了片刻。“朕想了很久。一年,两年,三年。朕一直知道该做,但一直没做。朕怕——怕改了,显得朕以前错了。”
“夫君以前确实错了。”
刘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倒是直白。”
“臣妾跟夫君之间,不需要拐弯抹角。”
刘彻低下头,把脸贴在她的手背上。他的手在发抖,很轻很轻,但她感觉到了。
“沐涵。”
“嗯。”
“朕把她迁出去了。朕把她从朕身边迁出去了。”
“臣妾知道。”
“朕想和她没有关系了。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臣妾知道。”
“朕想和你在一起。活着的时候在一起。死了以后,也想在一起。”
陈沐涵的眼眶红了。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他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冬天的雪。
“夫君想说什么?”
刘彻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欲望,不是占有,是柔软。是那种“我想和你一起老,一起死”的柔软。
“朕想和你同穴。朕想一直陪着你。”
陈沐涵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任由眼泪流下来。
“好。臣妾愿意。臣妾愿意陪着夫君。”
刘彻的眼泪也掉了下来。他把她的脸捧在手心里,额头贴着她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沐涵。”
“嗯。”
“朕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杀过人,负过人,错过很多。但朕有一件事做对了——”
“什么事?”
“朕娶了你。”
陈沐涵哭出了声。她从来不在他面前哭出声,但这一次她没有忍住。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刘彻抱着她,没有说话。他的手放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岁首的月亮,是一年中第一个满月。又圆又亮,照在宣室殿的院子里,照在窗台上那盆新芽上。新芽在月光里舒展着嫩绿的叶子,像在跟月亮打招呼。冬天还没过去,但它已经在准备春天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