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来得悄无声息。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宣室殿里的地龙刚烧起来没几天,整个殿里暖烘烘的,像裹了一层看不见的棉被。陈沐涵坐在窗前的榻上,肚子已经很大了,八个月的身孕让她做什么都慢悠悠的——起身要扶着案沿,走路要扶着墙,连翻书都比以前慢了许多。她的身体像一只熟透的瓜,沉甸甸的,坠得她腰酸。但她的脸是润的,眼睛是亮的,手放在肚子上的时候,嘴角总是微微上扬着。
弘儿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卷书,却不像在看。他偶尔会抬起头,看看陈沐涵的肚子,再看看窗外的雪,然后又低下头,像是在想什么心事。他三岁半了,话比以前多了不少,但该不说话的时候还是不说话。他最近多了一个习惯——每天早晚,他都会走到陈沐涵面前,把小手放在她的肚子上,静静地待一会儿。不说话,不做什么,就是放着。像是在跟里面的那个人打招呼,像是在说——我在这里。
陈沐涵问他:“弘儿,你想跟弟弟说什么?”他想了想,说:“说,快出来。外面有雪。”
陈沐涵笑了。她把他搂过来,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等他出来,你教他看雪。就像娘教你一样。”弘儿点了点头。
宣室殿的院子里,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几株梅花是春天移栽过来的,还没长成气候,光秃秃的枝干上挂着雪,像老人的白发。刘彻站在廊下,看着那些梅花,裹着一件厚大氅,手里捧着一只暖手炉。他今年七十二了,但精神还不错,走路还是稳稳当当的,说话还是中气十足的。只是近来夜里容易醒,醒了就睡不着了。他怕吵醒陈沐涵,醒了也不动,就躺在那里,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听着窗外的风声,等天慢慢亮起来。
“陛下,雪下大了。”苏太监站在他身后,给他撑了一把伞。
“嗯。瑞雪兆丰年。”刘彻看着那些梅花,“明年春天,花开得好。”
宣室殿里的灯亮了一整个冬天。陈沐涵的身子越来越重,行动越来越不便,但她还是坚持每天给刘彻熬养生汤。刘彻不让她熬,说“让太医熬就行”,她不肯。她说:“太医熬的是药,臣妾熬的是心意。不一样。”刘彻拗不过她,只好每天坐在旁边看着她熬。看着她弯着腰,扶着灶台,慢慢地把药材放进罐子里,慢慢地搅,慢慢地等。他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酸又暖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陈沐涵转过身来,看到他坐在那里,笑了。“夫君,你怎么坐在这儿?这里热,你去里间坐。”
“朕想看着你。”
“臣妾有什么好看的?肚子这么大,像只球。”
“好看。球也好看。”
陈沐涵瞪了他一眼,嘴角却没压住。
弘儿最近常去东宫。不为了别的,是为了刘弗陵。刘弗陵三岁多了,已经开始识字了,刘据每天教他几个字,教完就让他自己写。弘儿去了,就坐在旁边看,偶尔教刘弗陵怎么写——哪一笔先写,哪一笔后写,哪个字容易写错。刘弗陵很听他的话,他让怎么写就怎么写,写完了还要举起来给他看:“弘儿,你看我写得好不好?”弘儿看了,点点头,偶尔说一句“这个字再写大一点”,刘弗陵就擦了重写。
刘据坐在案后,看着两个弟弟,嘴角微微上扬。他想起父皇说过的一句话——“兄弟齐心,其利断金。”他以前不明白这句话,现在他明白了。他看着刘弗陵趴在案上写字,弘儿在旁边指指点点,两个人挨得很近,近到肩膀碰着肩膀。他想,这就是父皇说的“兄弟齐心”吧。
腊月里,长安城又下了一场大雪。这一场比之前都大,铺天盖地地落下来,把整个未央宫裹成了一座白色的城。宣室殿的屋檐上积了厚厚一层雪,时不时塌下来一块,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陈沐涵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雪,手搭在肚子上。
“娘。”弘儿站在她身边,“雪什么时候停?”
“等它下够了,就停了。”
“那它什么时候下够?”
陈沐涵低头看着他。“你希望它停吗?”
弘儿想了想。“不希望。停了,就要过年了。过年了,弟弟就要出来了。”
陈沐涵愣了一下。她蹲不下来,只能弯着腰,看着弘儿的眼睛。“弘儿,你怎么知道弟弟过完年就出来?”
弘儿看着她,没有回答。但他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肚子,然后说:“他说的。”
陈沐涵直起身,看着窗外的雪,沉默了。她的儿子,三岁半,能听到肚子里的人说话。她不知道这是真的还是他的想象。但她愿意相信是真的。因为她肚子里的那个孩子,最近确实动得比以前厉害了。像是在催——快点,快点,我要出来了。
除夕夜,宣室殿里摆了一桌素宴。刘彻说,今年不在外面大宴了,就在宣室殿里,一家人吃顿饭。陈沐涵坐在他左边,弘儿坐在她旁边,刘弗陵坐在弘儿旁边,刘据坐在刘彻右边,卫子夫坐在刘据旁边——皇后也来了,这是她第一次来宣室殿用膳。她穿着一身深红色的礼服,端庄大气,坐在那里,像一座安静的雕像。
“皇后能来,朕很高兴。”刘彻举起酒杯,“今年一年,朕过得很踏实。有你们在,朕就踏实了。”卫子夫端起酒杯,没有说话,只是浅浅地饮了一口。刘弗陵喝了一口酒,辣得直吐舌头,弘儿把自己的蜜饯推过去,他抓起蜜饯塞进嘴里,不辣了,笑了。刘据给陈沐涵夹了一块鱼肉,说:“昭仪娘娘,吃鱼。补身子。”陈沐涵说:“谢谢殿下。”弘儿在旁边说:“大哥,我也要。”刘据一愣,笑了,给他夹了一块鸡肉。刘弗陵见了,也把碗伸过去:“大哥,我也要!”刘据又给他夹了一块。
刘彻看着这一幕,眼眶红了。他低下头,装作喝酒,把那滴眼泪借酒杯的掩护抹去了。卫子夫看到了,没有说破。她只是伸出手,在桌下轻轻拍了拍刘彻的手背。
守岁的时候,陈沐涵靠在刘彻肩上,窗外又下起了雪。雪花在灯笼的光里飞舞,像无数只小小的白蝴蝶。她迷迷糊糊的,快睡着了。刘彻没有动,让她靠着。
“沐涵。”
“嗯……”
“朕有没有说过,遇见你,是朕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说过。说过好多次了。”
“那朕再说一次。”
“嗯。臣妾听着。”
刘彻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朕遇见你,是朕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陈沐涵没有回答。她已经睡着了。她靠在刘彻肩上,手搭在肚子上,呼吸均匀,嘴角微微上扬。窗外的雪还在下,宣室殿的灯还亮着。除夕的夜很长,长到足以装下一整年的记忆,和新的期待。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新的孩子,也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