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那日,宣室殿院子里的泥土裂开了一道细缝。翠屏最先发现的。她端着水盆走过廊下,余光瞥见墙角有一抹绿,蹲下来一看——是去年秋天落下的种子,不知道什么花,趁着地气回暖,悄悄顶开了冻土,冒出一根细细的、嫩嫩的绿芽。她放下水盆,跑进殿里。“娘娘!发芽了!墙角的土里,发芽了!”
陈沐涵正靠在榻上,肚子大得已经不能久坐了,只能半躺着。她听到翠屏的话,笑了一下。“春天来了,是该发芽了。”
弘儿从书案前抬起头,放下笔,走到陈沐涵身边。“娘,我可以去看吗?”陈沐涵摸了摸他的头。“去吧。看完了告诉娘,它长了几片叶子。”弘儿跑了出去,翠屏跟着他,蹲在墙边,一大一小两个人头挨着头,看那根嫩芽。
陈沐涵靠在榻上,手搭在肚子上。她的手指感受到一阵轻微的动静,不是胎动,是另一种更深的、更沉的感觉——像什么东西在往下坠。她愣了一下,然后深吸了一口气。算算日子,差不多是时候了。
“翠屏。”她的声音很平静,“去请接生嬷嬷,还有太医。”
翠屏回过头,看到陈沐涵的脸色,一下子明白了。她站起来就跑,裙摆差点绊倒自己。“奴婢这就去!这就去!”
弘儿站在院子里,看着翠屏跑远。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看到娘的脸色,看到翠屏跑得那么快,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他走回殿内,站在陈沐涵面前。“娘。”他伸出手,放在她的肚子上,“弟弟要出来了,是吗?”
陈沐涵看着他,笑了。“嗯。弟弟要出来了。”弘儿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低下头,对着她的肚子说了一句:“你快出来。外面不冷。”
接生嬷嬷来得很快,太医也来了。翠屏把弘儿带到偏殿,关上门,让他待在里面等。弘儿没有闹,他坐在偏殿的榻上,手里握着那卷没看完的《诗经》,但没有看。他听着隔壁传来的声音——娘的呼吸声、嬷嬷的说话声、水盆碰撞的声响,还有偶尔的、压抑的闷哼。他握着书的手紧了紧,又松开了。
陈沐涵抓住了床单,手指攥得发白。她不是第一次生孩子了,上一次生弘儿,她也是疼了一整夜。但那时候她不知道疼,她只记得弘儿出来的时候,天刚好亮了。这一次,天也快亮了,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变成了浅蓝,又从浅蓝变成了淡金。然后她听到了那一声啼哭。
接生嬷嬷抱着一个红通通的小人儿,声音带着颤。“娘娘!是个小公主!白白净净的!”陈沐涵没有哭,她只是笑了。她伸出手,嬷嬷把小公主放进她怀里,小小的一团,皱皱的,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她低头看着女儿,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你终于来了。”
天亮了。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她们母女身上。
刘彻来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许多。他没有跑,但他走得很快,快得苏太监要小跑才能跟上。他走到宣室殿门口,听到了一声啼哭——不是那种惊惶的、不安的哭,是一种绵软的、带着力气的声音。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陈沐涵抱着孩子,靠在床头,看到他站在门口,笑了一下。“夫君,进来看看。”刘彻走进来,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襁褓中的婴儿。小小的,红红的,皱皱的,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他觉得她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孩子。
“她叫什么?”他问。
陈沐涵想了想。“婉。刘婉。夫君说过,如果是女儿,就叫刘婉。”
刘彻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脸颊。她皱了一下眉,换了个方向继续睡。他的眼眶红了。“刘婉。朕的女儿。”
弘儿被翠屏带进来了。他走到床边,踮起脚尖,看了看襁褓里的婴儿。她没有睁开眼睛,但他觉得她看了他一眼。他想了想,说:“她好小。”陈沐涵笑了。“你出生的时候,也这么小。”弘儿又看了看她。“她什么时候会叫哥哥?”陈沐涵想了想。“大概……一年以后。”“那弘儿等。”
消息传遍了后宫。椒房殿里,卫子夫正在给窗台上的花浇水,宫女进来报喜:“皇后娘娘,昭仪娘娘生了!是个小公主!”她的手没有停,水壶稳稳地倾斜着。“母女平安?”“平安。陛下很高兴,在宣室殿守着,还没走。”卫子夫放下水壶,拿起旁边准备好的贺礼——一只小小的银手镯。“把这个送过去。就说——朕贺她添了千金。”
钩弋宫里,赵婕妤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坐在窗前。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从妆奁里取出一块平安玉佩。“送过去。就说——本宫贺她添了千金。”
消息传到前朝的时候,朝臣们正在议事。有人听到宣室殿添了一位公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陛下有女儿了。”刘彻七十二岁了,又得了一个女儿。有人觉得不可思议,有人觉得是吉兆。但所有人都在心里想——那个住在宣室殿的女人,命真好。
夜里,宣室殿的灯还亮着。陈沐涵靠在床头,怀里抱着刘婉。她刚吃过奶,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微嘟着,像一朵还没开的花。刘彻坐在她身边,看着她们母女,沉默了很久。
“夫君。”陈沐涵轻声开口。
“嗯。”
“你今天看婉儿的眼神,像看弘儿一样。”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刘彻想了想。“看弘儿的时候,朕想——他是朕的儿子。看婉儿的时候,朕想——她是朕的女儿。不一样。”
陈沐涵笑了。“那有什么区别?”
“儿子是用来教的。女儿是用来疼的。”
陈沐涵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刘婉。“那她可要被你疼坏了。”
刘彻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刘婉的小手。她的手指蜷着,像一朵小小的花苞。“疼不坏。朕只有这一个女儿。”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今年的第一个满月,照在宣室殿的院子里,照在墙角那根新芽上。新芽又长高了一截,叶子上沾着夜露,亮晶晶的。
弘儿站在偏殿的窗前,看着院墙上的月光。他不知道在想什么,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着。他有了一个弟弟——不,是妹妹。他要教她看云,教她认字,教她蹲在墙边看新芽。他要把娘教给他的东西,都教给她。
宣室殿的灯还亮着。陈沐涵靠着刘彻,怀里抱着刘婉,三个人挤在一张榻上——其实只有陈沐涵和刘婉躺着,刘彻坐在床边,身体倾斜着靠在她们旁边。他没有躺下来,但他也没有走。他的手搭在陈沐涵的手上,隔着那层薄薄的襁褓,能感觉到小公主平稳的呼吸。一下一下,像是在说——我来了。我在这里。
这个春天的第一个夜晚,长安城安静如常。但在宣室殿里,新芽正在生长,新花正在绽放。一切都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