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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陈沐涵刘彻

立秋这日,暑气还在,长定殿的梅树叶子却悄悄卷起了一层金边。陈沐涵坐在窗前,肚子已经显怀了,五个月的身孕让她整个人丰润了一圈,脸上泛着淡淡的粉,像梅树上刚要熟透的果子。她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有在读,目光落在窗外的院子里——弘儿正蹲在墙角,用手拨弄一只蟋蟀。

“娘。”弘儿头也没回,“它跳走了。”

“明年还会来。”

弘儿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他刚要说什么,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寻常的脚步声,是很多人,很齐整,像是有仪仗。他回过头,看到翠屏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刚被雷劈过。“娘娘!陛下来了!带着——带着宗正、礼部,还有太史令!苏公公手里还捧着圣旨!”

陈沐涵放下书,慢慢站起来。她的手搭在肚子上,心里跳了一下——宗正、礼部、太史令。这三个人同时出现,只有一种可能。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衣裳——一件浅碧色的家常衣裳,头发只用一根白玉簪挽着,素净得很。她没有换,也没有来得及换。

院门开了。刘彻走了进来,穿着玄色的冕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白玉珠垂在面前,遮住了半张脸。他身后跟着苏太监、宗正、礼部侍郎、太史令,还有几位她不认识的大臣。一行人鱼贯而入,整齐地站在院子里。弘儿退到廊下,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幕。刘彻走到陈沐涵面前,停下。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隔着十二旒白玉珠,他的眼睛在笑。

苏太监展开圣旨,高声宣读:“陈氏沐涵,柔嘉成性,淑慎持躬。诞育皇子,教子有方。今册为昭仪,位比丞相,爵比诸侯王,赐金印紫绶,迁居宣室殿。钦此。”

院子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瞬。昭仪。仅次于皇后。跳过婕妤、娙娥、容华、充衣,直接封了昭仪。而更让人震惊的是后半句——迁居宣室殿。宣室殿,那是皇帝的寝殿,是皇帝批奏章、召见大臣、处理朝政的地方。从来没有妃嫔住进宣室殿。从来没有。

翠屏第一个跪下来,声音带着哭腔。“恭喜昭仪娘娘!恭喜娘娘!”宫女们也跪了一地,齐声贺道:“恭喜昭仪娘娘!”

陈沐涵站在那里,看着刘彻。她没有跪。她走上前一步,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隔着那十二旒白玉珠,她对他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到只有他能听到——“夫君,臣妾要住你的殿了。”刘彻的嘴角弯了一下,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弘儿站在廊下,看着父皇和娘的手握在一起。他想了一下,走上前,站在陈沐涵身边,拉住了她的衣角。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是说——我也在。

宣室殿。陈沐涵站在殿中央,环顾四周。她来过这里无数次——送汤、按摩、侍寝、说话。但从来没有以主人的身份站在这里。案上的奏章还堆着,砚台里的墨还没干,书柜里的竹简排得整整齐齐。一切都是刘彻的味道——墨香、木香、还有淡淡的药香,是她熬的养生汤的味道。

“不喜欢?”刘彻站在她身后,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陈沐涵转过身,看着他。“喜欢。但臣妾住在这里,陛下住哪里?”

“朕也住这里。”

“那臣妾岂不是天天能看到陛下?”

刘彻笑了。“嗯。天天都能看到。烦了也要看。”

陈沐涵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在他唇上碰了一下。很轻,像秋天的风碰了一下树叶。“不烦。永远不烦。”

苏太监在殿外咳嗽了一声。陈沐涵退开一步,脸有些红。刘彻转头看向殿外。“进来。”苏太监捧着一只漆盘走进来,盘里放着一方金印,紫绶带。金印不大,印纽是一只卧虎,印面刻着四个字——“陈氏昭仪”。刘彻拿起金印,放进陈沐涵手里。“拿着。这是你的印。”

陈沐涵握着那方金印,沉甸甸的,凉丝丝的。她低头看着印纽上的卧虎,想起了前世读过的那些史书——昭仪,汉武帝设的位份,仅次于皇后。没有人知道这个位份会存续多久,但她知道,这一刻,它是她的了。

消息传遍了后宫。椒房殿里,卫子夫正在给窗台上的花浇水。宫女跪在地上,把消息报给她。卫子夫放下水壶,擦了擦手。“宣室殿?”她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宫女点头。“是。陛下让昭仪娘娘住进宣室殿了。”

卫子夫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嫉妒,没有不安,只是一种淡淡的、了然的笑意。“她该得的。”

太子刘据站在旁边,想了想,说:“母后,儿臣想去宣室殿道贺。”卫子夫看了他一眼。“去。带上贺礼。把朕那支白玉簪也带上,送给她。”

钩弋宫里,赵婕妤听到消息的时候,正站在窗前。她背对着宫女,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她的手攥紧了窗沿。“宣室殿?”她的声音有些发紧。“是。陛下亲口说的,迁居宣室殿。”赵婕妤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松开手,转过身来,脸上没有表情。“弗陵呢?”“回娘娘,弗陵殿下去宣室殿了。说是去找弘儿殿下玩。”

赵婕妤没有说话。她看着窗外,院子里的一棵枣树正在结果,青色的枣子挂在枝头,还没熟。她想起陈沐涵第一次进宫的样子——白衣,一步一跪,满身血污,跪在宫门口要钱。那时候她以为这个女人会像所有失势家族的女儿一样,低眉顺眼地活着,或者无声无息地死去。但陈沐涵没有低眉顺眼,也没有无声无息。她活到了位比丞相的那一天。

东宫里,刘据换了一身衣服,带着贺礼去了宣室殿。他走到殿门口,看到弘儿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根草,逗一只蟋蟀。刘弗陵蹲在他旁边,紧张地盯着那只蟋蟀。“弘儿,它怎么不动了?”弘儿用草尖碰了碰蟋蟀的须,蟋蟀跳了一下,跳到了刘弗陵的鞋面上。刘弗陵吓得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地上,又笑了。“它跳到我脚上了!”

弘儿也笑了。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亮。刘据站在院子里,看着两个弟弟,没有打扰他们。他站在那里,听着他们的笑声,忽然觉得——这就够了。比什么都好。

夜里,宣室殿的灯还亮着。陈沐涵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竹简,她在写新的书稿。弘儿已经睡在了偏殿的小床上,刘弗陵今晚也没回钩弋宫,和弘儿挤在一张小床上,两个小人儿挨着,睡得呼哧呼哧的。刘彻从内殿走出来,看到陈沐涵还在写,走到她身后,低头看了一眼。“写什么?”

“写汉文帝。新的一章。”

刘彻没有打扰她,在她旁边坐下,拿起一本旧书,翻看着。两个人各做各的事,偶尔说一两句话,安静得像一幅画。窗外的秋虫在叫,一声一声的,像是给这个夜晚配乐。月亮升起来了,照在宣室殿的院子里,照在窗台上那盆刚刚冒出新芽的花上。

陈沐涵放下笔,伸了个懒腰。“写完了?”

“写完了。就这么多。”

刘彻放下书,看着她。“那该歇了。”

陈沐涵站起来,手搭在肚子上。她走到他面前,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夫君,晚安。”刘彻抬起头看着她。烛光映在她的眼睛里,亮亮的,像星星。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晚安,沐涵。”

宣室殿的灯,一盏一盏地熄了。只剩最后一盏,还亮着,照在窗台上那盆新芽上。秋天来了,果实在长,花在落。但新的芽正在生长——在泥土里,在枝头上,在她的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