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来得悄无声息。
柳絮还没飘尽,蝉就开始叫了。长定殿院子里的梅树早已换了一身绿装,浓密的树荫铺了半个院子,风吹过时,叶子沙沙响,像在说悄悄话。陈沐涵最近总觉得乏。不是生病那种乏,是懒懒的、软软的,像被夏天的热气泡软了骨头。晨起给刘彻熬汤的时候,她会靠在灶台边歇一会儿;午后陪弘儿看书的时候,她会在榻上眯一小觉;夜里睡得也沉,一觉到天亮,连梦都不怎么做。
翠屏最先察觉她的不对劲。“娘娘,您近来胃口不好。以前能吃一碗粥,现在半碗就放下了。”陈沐涵靠在窗边,手里摇着一把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风。“天热,吃不下。”翠屏不放心,还是请了太医来。王太医还是那个王太医——自从上次的事之后,他对陈沐涵格外上心,几乎随叫随到。诊脉的时候,他的手搭在陈沐涵的手腕上,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
陈沐涵看着他,也不催。过了一会儿,王太医睁开眼睛,松开手,退后一步,跪了下来。“恭喜娘娘,贺喜娘娘。娘娘有喜了,两个月了。”长定殿里安静了一瞬。
翠屏第一个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娘娘!娘娘又有喜了!”陈沐涵坐在那里,手放在小腹上,一动不动。两个月了。她又怀孕了。她想起怀弘儿的时候——那时候她十七岁,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害怕。现在她二十六岁了,怀了第二个孩子。她该高兴,可她先想到的是刘彻。“陛下知道了吗?”她的声音很平静。“还、还没有。奴婢这就去——”陈沐涵拦住了翠屏。“我自己去告诉他。”
她站起来,慢慢走出长定殿,走过长长的回廊,走向宣室殿。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青石板地面上,像一条淡灰色的河。夏日的蝉鸣此起彼伏,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催她快点走。她走得不快。她的手一直放在小腹上,那里还没有显怀,但她已经感觉到了——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那里悄悄地长大。
宣室殿里,刘彻正在批奏章。他近来精神好了很多,养生汤一直没断,加上灵泉的功效,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了不少。但到底六十八了,鬓边的白发还是藏不住。陈沐涵走进去的时候,他抬起头,看到她神色有些不一样,放下笔。“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陈沐涵走到他面前,没有行礼,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刘彻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的脸。“沐涵,怎么了?”
“臣妾有喜了。”
刘彻的手顿了一下。“什么?”
“臣妾有喜了。两个月了。”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小腹上,“这里。又有了。”
刘彻的手在发抖。他的手掌贴着她的肚子,隔着衣料,感受着那里的温度。那里平平的,软软的,但他觉得他感觉到了——一个小小的、暖暖的、还没有成型的小生命。他又要做父亲了。六十八岁了,又要做父亲了。
“沐涵……”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陈沐涵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夫君,臣妾又有了。臣妾怕——”
“怕什么?”
“怕臣妾年纪大了,怕孩子不好。怕——”
“怕什么?”刘彻打断了她,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泪,“你才二十六岁,年轻着。你身体好,有灵泉,有汤,你什么都不怕。”
“臣妾怕他像弘儿。”
刘彻愣了一下。“像弘儿?像弘儿怎么了?”
“他前世……太累了。”陈沐涵的声音很轻,“臣妾不想让这个孩子也那么累。”
刘彻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不会的。不管他前世是谁,这辈子,他只是朕的儿子。他会平平安安地长大,爱做什么做什么。不当皇帝也行。朕只求他好好的。”
陈沐涵把脸埋进他胸口,哭了很久。她不是难过,是松了一口气。上一次怀孕,她一个人扛着秘密,一个人害怕,一个人面对一切。这一次,她有了他。她不用一个人扛着了。
消息传开得比风还快。
椒房殿里,卫子夫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给窗台上的花浇水。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浇。“陈美人又有了?”宫女点头。“是。王太医确诊了,两个月了。”
卫子夫放下水壶,沉默了片刻。“这孩子,有福气。”她没有说更多,但她的嘴角微微上扬,是真的替陈沐涵高兴。太子刘据也在场,他愣了一下之后,笑了。“我又要多一个弟弟了。”他想了想,补了一句,“或者妹妹。”
钩弋宫里,赵婕妤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给刘弗陵喂粥。她的手抖了一下,粥洒在了碗沿上。她没有说话,但她舀粥的动作慢了下来,慢得像是怕惊动什么。刘弗陵没有察觉,他张着嘴等下一口粥,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抬起头看着赵婕妤。“母妃,你怎么不喂了?”
赵婕妤把碗放下,摸了摸他的头。“弗陵,你又要多一个弟弟或者妹妹了。”刘弗陵的眼睛亮了。“真的?弘儿要有弟弟了?”赵婕妤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窗外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刘弘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看书。翠屏跑进来告诉他:“小皇子,娘娘又有喜了!你要当哥哥了!”弘儿放下书,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从榻上爬下来,走到内殿,站在陈沐涵面前。陈沐涵坐在榻上,看到他走过来,笑着伸出手。“弘儿,你听到了吗?你要当哥哥了。”
弘儿没有笑。他站在那里,看着陈沐涵的肚子,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肚子,很轻很轻,像是怕弄疼了里面的人。“娘。”他抬起头,看着陈沐涵的眼睛,“弘儿会对他好的。弘儿教他读书,教他写字,教他看云。”
陈沐涵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把弘儿搂进怀里,抱得很紧。“弘儿,你真是个好孩子。”
弘儿靠在她怀里,手还放在她的肚子上。他感觉到了——那里有一个新的生命,小小的,暖暖的,正在慢慢地长大。他想起前世,他也有很多兄弟姐妹。但那些兄弟姐妹,最终都成了他的敌人。这辈子不一样了。这辈子,他会好好当哥哥。他会保护他,教他,陪他长大。
夏夜降临了。长定殿的院子里,蝉鸣渐渐稀了,取而代之的是蟋蟀的叫声。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照在梅树的叶子上,泛着银白色的光。陈沐涵坐在窗前,手放在小腹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弘儿已经睡了,睡在小床上,小手还攥着被角,嘴角微微上扬,像在做一场好梦。刘彻坐在她身边,揽着她的肩,两个人靠在一起,看着窗外的夜色。
“沐涵。”
“嗯。”
“你说,这次是儿子还是女儿?”
“臣妾不知道。臣妾希望是女儿。”
“为什么?”
“因为弘儿太乖了,臣妾想要一个调皮一点的,闹一点的,会跟臣妾顶嘴的。”
刘彻笑了。“那朕希望是女儿。朕还没有女儿。”
陈沐涵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夜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香气,凉丝丝的,很舒服。她又想睡了——孕期总是容易困。她迷迷糊糊地想着,等这个孩子出生,春天又要来了。梅树又会开花,墙角的小芽又会冒出来,她会抱着这个孩子,坐在窗前,看一年的好光景。
“夫君。”
“嗯。”
“臣妾困了。”
“睡吧。朕在这儿。”
陈沐涵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她的手还放在小腹上,那里有两个月的小生命,正在安静地长大。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长定殿的院子里,照在梅树的叶子上,照在窗台上那盆刚刚冒出新芽的花上。一切都在生长,一切都是新的。夏天的夜晚,是属于等待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