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无题

陈沐涵刘彻

春雨过后,天气一天比一天暖。长安城外的柳树冒出了嫩绿的芽,远远望去,像一层薄薄的绿雾浮在河边。田里的麦苗也长高了,风一吹,绿浪一层层地涌过来,又退回去,涌过来,又退回去。

弘儿站在长定殿的廊下,望着院墙外的天空,看了很久。陈沐涵走到他身边,蹲下来。“弘儿,想出去看看吗?”弘儿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很少见到的光——期待。

“父皇去吗?”

“去。父皇也去。”

弘儿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但陈沐涵看到了。

踏青这日,天刚亮,马车就准备好了。刘彻换了一身玄色的便服,不像皇帝,像个富家翁。陈沐涵穿着一身浅绿色的春衫,头上戴了一顶帷帽,纱帘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弘儿被她抱在怀里,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裳,像一颗刚冒出土的嫩芽。

刘据也来了。他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马,走在队伍最前面,给刘彻开路。刘弗陵被刘据抱在马背上,兴奋得东张西望,一会儿指着天上的鸟,一会儿指着路边的花。他三岁多了,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

“太子哥哥!那是什么花?”

“野花。叫不上名字。”

“野花也有名字!”

刘据笑了一下。“那你自己给它取一个。”

刘弗陵想了想。“叫——叫小红!”

弘儿坐在马车里,听到刘弗陵的声音,掀开车帘往外看。刘弗陵看到他,朝他挥手。“弘儿!出来骑马!太子哥哥的马好高!”

弘儿摇了摇头。他不怕高,但他今天想和娘坐马车。刘弗陵也不勉强,转过头继续指着路边的花。

马车沿着官道缓缓行驶,出了城门,视野一下子开阔了。天很高,很蓝,远处的山连绵起伏,像一排青色的屏风。路边有一条小河,河水清亮,能看到水底的石头和游鱼。几棵老柳树歪歪斜斜地长在河边,枝条垂到水面上,随风轻拂,像是在照镜子。

刘彻从马车里探出头来,看了看外面的景色。“朕好多年没有出城了。”

陈沐涵坐在他身边,掀开车帘的一角。“夫君想出去走走吗?”

“想。但朕怕走不动。”

“臣妾扶您。”

刘彻看了她一眼,笑了。“好。你扶朕。”

马车在一片草地上停了下来。草已经绿了,踩上去软软的,像铺了一层厚毯。弘儿被陈沐涵抱下车,脚一沾地,就自己站住了。他站在草地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鞋子踩在绿草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草是软的,地是实的,风是暖的。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近处的河,天空中的鸟,觉得这个世界很大。比他前世看到的还要大。

刘弗陵从马背上滑下来,跑到弘儿面前。“弘儿!我们去河边看鱼!”他拉住弘儿的手,带着他往河边跑。

弘儿没有挣脱。他跟着刘弗陵跑了几步,然后停下来。他回头看了陈沐涵一眼——她站在刘彻身边,正朝他笑。他放心了,跟着刘弗陵跑到了河边。

河水很清,能看到一群小鱼在水里游来游去。刘弗陵蹲在岸边,伸出手想去抓,手还没碰到水,鱼就散了,游到远处,又聚回来。他急了。“别跑!回来!”鱼不听他的,还是游来游去。弘儿蹲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些鱼。阳光照在水面上,鱼影子一晃一晃的,像银色的针。

“弘儿,你为什么不抓?”

“抓不到。”

“你试都没试!”

“试了也抓不到。”

刘弗陵不服气,把手伸进水里搅了搅。鱼全跑了,水也浑了。他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不抓了!看别的!”

刘据靠在柳树下,看着两个弟弟在河边玩,嘴角微微上扬。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父皇也带他出城踏青。那时候父皇还年轻,能骑快马,能拉硬弓。他坐在父皇身后,抱着父皇的腰,风呼呼地吹在脸上,觉得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开心的事了。如今,父皇老了,坐在马车里,需要人扶。但他还在,坐在父皇身边。这就够了。

刘彻坐在草地上,陈沐涵在他身边铺了一块毡布,摆上带来的糕点和果品。刘弗陵看到吃的,拉着弘儿跑回来,抓起一块枣糕往嘴里塞,吃得满脸都是渣。弘儿没有吃。他坐在草地上,仰头看着天空。天很高,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羊群在赶路。

“弘儿,看什么呢?”陈沐涵在他身边坐下,递给他一块米糕。

“看云。”

“云好看吗?”

“好看。像雪。”

陈沐涵也抬头看着那些云。确实像雪,一大团一大团的,松松软软的,像是随时会落下来,又像是永远都不会落下来。

“娘,云会走。”

“嗯。风推着它们走。”

“风会推着它们去哪里?”

“去很远的地方。也许去西域,也许去大海,也许去天上。”

弘儿想了想,说:“那弘儿也想走。”

陈沐涵看着他。“你想去哪里?”

“哪儿都去。看山,看河,看云,看鱼。看完就回来。”他抬头看着陈沐涵,眼睛亮亮的,“娘,弘儿能去吗?”

陈沐涵的眼眶红了。他前世走得太多了——从长安到洛阳,从洛阳到晋阳,从晋阳到漠北,走了大半辈子。这辈子,他还想走。但这一次,他说“看完就回来”。他想走,但他想回来。因为他有家了。

“能去。”陈沐涵摸了摸他的头,“等你长大一点,娘陪你去。”

弘儿笑了。他笑起来的眼睛弯弯的,像月亮,像刘彻。

风暖了,草绿了,花开了。长安城外的春天,在这一天,格外好看。

刘彻坐在草地上,看着他的儿子们在河边跑、在草地上坐、在风里笑。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春天,他骑着马,带着卫青和霍去病,跑遍了长安城外的每一寸土地。那时候他们不知道累,不知道老,不知道死。如今,卫青不在了,霍去病也不在了。他还活着,坐在草地上,看着儿子们替他跑。

“沐涵。”

“嗯。”

“朕今天很开心。”

“臣妾也是。”

“以后每年春天,都带弘儿出来。”

“好。”

刘彻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暖,像春天的阳光。

夕阳西下的时候,他们开始往回走。弘儿骑在刘据的马上,刘弗陵坐在他身后,搂着他的腰,两个小人共骑一匹马,摇摇晃晃地走着。刘据牵着马缰,走在一旁。刘彻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看着那两个孩子。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的春天,他的父皇牵着他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那时候他觉得路很长,怎么也走不完。现在他知道了,路其实很短。一转眼,他就从那个孩子,变成了这个老人。但他不遗憾。因为他的孩子们,还在路上。

陈沐涵靠在刘彻肩上,看着窗外的夕阳。天边被染成了橘红色,云层一层一层的,像被火烤过。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弘儿今天很开心。”她说。

“嗯。朕也看得出来。”

“他从来没有跑过那么远。”

刘彻沉默了片刻。“他前世,跑得太远了。这辈子,跑不动了。”

陈沐涵没有接话。她知道他说得对。但她也知道,弘儿今天跑了。不是骑马跑,是跟着刘弗陵跑。跑了几步,回头看她在笑,又放心地跑了。那些前世没有的东西——娘的笑,父皇的目光,哥哥的手。他都在一点一点地补回来。

天黑了,长安城的城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马车驶进宫门,驶过长长甬道,驶进长定殿的院子。弘儿已经睡着了,靠在陈沐涵怀里,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嘴角还沾着糕点的渣。陈沐涵没有擦,让他带着那点渣睡。那是今天的印记,是春天的味道,是踏青的证据。

刘彻下了马车,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梅树。梅花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朵还挂在枝头,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树下冒出了几株新的花苗,细细的,绿绿的,朝着月亮的方向伸着腰。

“沐涵。”

“嗯。”

“梅花落了,新的花又长出来了。”

陈沐涵抱着弘儿,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那些新苗。“嗯。年年如此。”

刘彻沉默了很久。“年年如此,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