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过后,长安城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春雨。
不是倾盆大雨,是细细密密的毛毛雨,落在瓦檐上连声音都没有,落在地面上只洇湿一层深色。风一吹,雨丝斜斜地飘,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不冷,带着泥土的腥气和青草的味道。长定殿院子里的梅花已经开始落了。花瓣沾了雨水,更红了,红得像血,铺了一地的湿漉漉。弘儿站在廊下,仰着头,看雨丝从屋檐垂下来,一滴滴的,像断了线的珠子。他伸出手去接,接了一掌心的水,看着,又洒了,又接。
陈沐涵倚在门框上,看着儿子玩雨,没有出声。她今天穿了一身藕荷色的春衫,头发只用一根白玉簪挽着,没有施脂粉,素净得像雨里的一朵花。
“娘。”弘儿回过头来,“下雨了。”
“嗯。下雨了。春雨。”
“春雨是什么?”
“春雨就是……下了之后,草会绿,花会开,地里的种子会发芽。”陈沐涵走到他身边,蹲下来,“你看墙角,是不是冒出了小苗?”
弘儿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墙角果然冒出了一排嫩绿的小芽,细细的,软软的,在雨里颤巍巍地站着。他走过去,蹲下来,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小芽抖了抖,又站直了。
“它不怕雨。”弘儿说。
“它喜欢雨。雨让它长大。”
弘儿想了想,站起来,看着院子里的梅花树。“梅花也喜欢雨吗?”
陈沐涵抬头看着那些被雨打湿的花瓣。“梅花不喜欢雨。雨会把花打落。但梅花不怕雨。落了就落了,明年还会开。”
弘儿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花瓣湿漉漉的,贴在他的手心里,红得像一滴血。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在墙角的泥土里,让小芽和花瓣待在一起。
刘彻来的时候,雨还没有停。他没有打伞,肩膀上落了一层细细的雨珠,头发有些湿了,贴在额头上。他走进院子,看到弘儿蹲在墙角看小芽,陈沐涵站在廊下看着他。他走过去,站在陈沐涵身边,和她一起看儿子。
“他在看什么?”
“看小芽。墙角长出来的。”
“他喜欢看这些。”
“嗯。像他前世。”
刘彻沉默了片刻。他很少主动提起弘儿的前世——不是不想提,是不知道该怎么提。他前世是帝王,这辈子也是皇子。那种落差,他想象不来。
“沐涵,你后悔吗?”
陈沐涵转过头看着他。“后悔什么?”
“后悔把他生下来。后悔让他带着前世的记忆。”
陈沐涵摇了摇头。“不后悔。他是我的儿子。他前世是谁,不重要。他这辈子是谁,才重要。”
刘彻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他的手被雨淋得有些凉。她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春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屋檐上、落在梅花上、落在墙角的嫩芽上。长安城的街道被雨洗得干干净净,青石板泛着光,像一面面小小的镜子。远处传来几声鸟叫,清脆的,像是雨里透出来的声音。
弘儿站起来,走到刘彻面前,仰着头看他。“父皇,雨停了。”
刘彻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雨确实小了,只剩几丝若有若无的,像雾一样。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亮晶晶的。
“弘儿,你怎么知道雨停了?”
“因为鸟叫了。鸟不叫,雨不停。”
刘彻蹲下来,看着儿子的眼睛。“谁教你的?”
“没有人教。弘儿自己知道的。”
刘彻看了他很久,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像秋日的麦浪。“好。你什么都知道。”
弘儿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摸了摸刘彻湿漉漉的头发。“父皇头发湿了。会生病。”他转身跑进屋里,拿了一条干布巾,又跑回来,踮着脚,把布巾塞进刘彻手里。“擦干。”
刘彻握着那条布巾,没有擦。他看着弘儿小小的背影,眼眶红了。他活了六十八年,从来没有人为他拿过布巾,没有人踮着脚让他擦干头发。他的妃子们会让人准备汤,会让人铺好榻,但没有人会亲自跑进屋里拿一条布巾,塞进他手里。
“弘儿。”
弘儿回过头。“嗯?”
“你以后不要对别人这么好。”
“为什么?”
“因为太好,容易吃亏。”
弘儿想了想,说:“那弘儿只对父皇和娘这么好。”
刘彻的眼泪掉了下来。他连忙低下头,装作擦头发,把那滴眼泪蹭在了布巾上。陈沐涵看到了,没有说破。她走过来,把弘儿抱起来,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弘儿真懂事。”
弘儿搂住陈沐涵的脖子,靠在她肩上。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院子里的梅花还在落,一片一片的,像红的雨。墙角的小芽在阳光下舒展开来,嫩嫩的,绿绿的,像春天的信。
春雨停了,长安城亮了起来。远处的天空被洗得干干净净,一片澄澈的蓝。几只燕子从屋檐下飞出来,在院子里绕了一圈,又飞走了。
刘彻擦干了头发,把布巾叠好,递给弘儿。“弘儿,帮父皇放回去。”
弘儿接过布巾,转身跑进屋里。刘彻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很久。“沐涵。”
“嗯。”
“朕不想老了。”
“夫君不老。”
“朕怕。怕看不到弘儿长大。”
陈沐涵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夫君看得到。弘儿会长大,会娶妻,会生子。夫君都看得到。”
刘彻看着她,没有说话。但他握紧了她的手。
弘儿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支梅花。不是落在地上的,是折下来的,枝头上还有几朵没有开的花苞。他跑到刘彻面前,把那支梅花塞进他手里。“父皇,给你。”
刘彻看着那支梅花,花苞小小的,红红的,还没有开。但很快会开。就像他的儿子,小小的,红红的,也会开。
“谢谢弘儿。”
弘儿笑了。他笑起来的眼睛弯弯的,像月亮,像刘彻。陈沐涵站在一旁,看着他们父子,也笑了。她想,日子就这样过下去就好了。不用太快,不用太慢。春天该来的时候来,雨该下的时候下,花该开的时候开。他们在屋檐下躲雨,等雨停了,阳光出来,花开了,鸟叫了。这就是她想要的日子。
窗外,长安城的街道上,百姓们开始出门了。雨停了,该干活的干活,该摆摊的摆摊,该走亲戚的走亲戚。一切如常。但有些人,在屋檐下等了一场春雨,心里多了一层暖意。
长定殿的院子里,梅花还在落。阳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梅花瓣贴在那里,红的,白的,像一幅画。墙角的小芽又长高了一点,在风里轻轻摇着,像是在和这个世界打招呼。
弘儿站在廊下,看着那棵梅树。“娘,梅花落了。”
“嗯。落了。明年还会开。”
“明年,弘儿还看。”
“好。明年,娘陪你看。”
陈沐涵蹲下来,在弘儿额头上亲了一下。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春雨过后,长安城的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