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过后,长安城一连下了好几日的雪。长定殿院子里的梅花被雪压弯了枝头,红的花、白的雪,好看得像画。弘儿每日早起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院子里看梅花,小手冻得通红也不肯进屋。陈沐涵拿他没办法,只好让翠屏给他加了一件厚披风。
刘彻这几日忙,匈奴遣使来朝,他连着见了三天的使者,晚上回宣室殿倒头就睡,连着好几日没来长定殿。陈沐涵不催,也不让人去问,每日照常熬汤、教弘儿写字、陪刘弗陵玩。翠屏替她着急:“娘娘,陛下好几日没来了,您就不想想办法?”陈沐涵正在研墨,头都没抬:“他想来自然会来,不想来了去了也没用。”
翠屏不懂,但也不敢再问了。
第五日夜里,雪又下起来了。陈沐涵哄睡了弘儿,坐在窗前看雪。梅花在雪夜里看不真切,只隐约看到一树一树的红,被白茫茫的雪裹着,像藏在雪里的火。她想起第一次见刘彻的那个秋天,她穿白衣、一步一跪,满身血污,跪在宫门口。他从宫门里走出来,须发花白,一双眼睛锐利如鹰。他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臣女陈沐涵”。他说“朕记住了”。那一年她十七岁,他六十五岁。如今她二十六岁,他六十八岁。九年了,他老了,她也从姑娘变成了女人。
门被推开了。
陈沐涵转过头,刘彻站在门口,肩上落了一层雪,大氅下摆湿了一片。他的脸被冻得有些发红,但眼睛是亮的。“怎么不让人通报?”陈沐涵站起来,走过去,帮他解大氅,拍掉肩上的雪,挂好。“臣妾在赏雪,没注意到。”刘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他的手很凉。“你手怎么这么凉?”陈沐涵把他拉到炉火边坐下,倒了一碗热汤递给他。“夫君喝碗汤暖暖。”
刘彻接过碗,喝了一口。汤还是那个味道,灵泉的甘甜,药材的微苦,混在一起,说不出的好喝。他放下碗,看着陈沐涵。“沐涵,过来。”
陈沐涵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刘彻伸出手,揽住她的肩,把她拉进怀里。她的头发上有梅花香,淡淡的,很好闻。“朕好几日没来了。”刘彻的声音有些沙哑。“臣妾知道。”“你不想朕?”陈沐涵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想。但臣妾知道,夫君忙完了就会来。”
刘彻把她搂紧了一些。“朕忙完了。匈奴使者走了,今年不会打仗了。”陈沐涵抬起头,看着他的脸。“那夫君可以歇几日了?”“嗯。朕歇几日。陪你,陪弘儿。”
窗外的雪还在下,梅花在雪夜里静静开着。长定殿的炉火烧得旺,暖意融融。翠屏不知道什么时候带着宫女们退了出去,殿门关上了。
刘彻低下头,吻住她的唇。她的唇很暖,很软,带着梅花酒的甜。他尝到了,皱了一下眉。“你喝酒了?”“喝了一小杯。梅花酒,去年酿的,夫君尝尝?”她端起案上的酒杯,递到他唇边。刘彻喝了一口,酒液清冽甘甜,梅花香在唇齿间散开。他放下酒杯,看着她的脸。烛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像梅花上的雪被阳光照着。“沐涵。”“嗯。”“朕有没有说过,你很美?”“说过。夫君说过很多次。”“那朕再说一次。你很美。”
陈沐涵的眼眶红了。她主动吻住了他的唇。
这一夜和冬至那夜不同。冬至那夜是温暖的,像炉火,像梅花酒,像他的手抚摸着她的脸。这一夜是热烈的,像窗外的雪,纷纷扬扬,停不下来。她攀着他的肩,指甲嵌进他的皮肤里。他的汗水滴在她脸上,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长安城的街道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白。没有人知道,长定殿里的灯,还亮着。
天快亮的时候,陈沐涵醒了。她躺在刘彻怀里,浑身酸痛,却不想动。他还在睡,呼吸平稳,眉头舒展,嘴角微微上扬,像在做一场好梦。她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眉、眼、鼻、唇,他老了,皱纹比以前多了,头发也白了不少。但在她眼里,他还是那个从宫门里走出来的老人,须发花白,眼睛锐利如鹰,问她叫什么名字。
“沐涵。”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没睡醒的慵懒。“嗯。”“你醒了?”“醒了。夫君再睡一会儿,天还早。”他把她搂紧了一些。“不睡了。陪你。”
窗外的雪停了,天边露出了鱼肚白。长安城的街道上,百姓们开始扫雪。弘儿在小床上翻了个身,小手抓着被角,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
陈沐涵靠在刘彻怀里,看着窗外的雪光,嘴角微微上扬。她想,这辈子就这样了。她是他的美人,他是她的夫君。他们是弘儿的父皇和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