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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回 一碗墨绿 汤浅情长

还珠之宫墙月

那日清竹楼一席深谈之后,永琪与箫剑便算是暗中定下了默契。对外依旧各行其路,不露分毫端倪;对内却已心照不宣,只为护住小燕子安稳无忧,静待方家旧案水落石出。

箫剑依照约定沉住心绪,从未在小燕子面前吐露半句身世恩怨。只是自相认的那日起,他来会宾楼的次数悄悄多了起来。有时独坐在角落,要一壶清茶,看市井人来人往,手中的杯盏从热放到凉也浑然不觉;有时就默默立在后厨通往大堂的廊柱旁,望着小燕子嬉笑打闹、忙活穿梭,目光追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看她端着碗碟从这桌跑到那桌,偶尔还要停下来跟熟客斗两句嘴。时隔半生离散才寻回的至亲,这份牵挂藏在心底,克制又滚烫。他不敢贸然亲近惹她生疑,更不敢以血海旧事惊扰她的纯粹,只能这般远远看着。有时候小燕子回头看见他,冲他招手喊一声“哥——”,他便微微点头算是回应,然后端起茶盏遮住自己眼底那片柔软得过分的目光。守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便觉心安。

小燕子对此浑然不觉。她只当箫剑是闲来无事、偏爱会宾楼的热闹烟火,又见他孤身一人在京城漂泊,心底便多了几分亲近,待他格外热忱坦荡,闲来便爱凑过去搭话闲谈。她问他江湖上有什么好玩的,问他箫为什么叫紫竹铜箫,缠着让他讲见过的名山大川。箫剑一一答了,语气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话不多,却从不敷衍。兄妹二人,一个懵懂赤诚,一个隐忍守护,那份无声的温情便在这琐碎的日常里悄然流淌。

近日会宾楼生意愈发红火,柳青柳红想着趁旺季研发几道新菜式,给酒楼添些新意。后厨日日试菜调汤,忙得热火朝天,楼里众人闲时也常凑在一起琢磨口味、搭配食材。柳红每试出一道新菜,便端到前头让大伙儿品尝打分,小燕子总是第一个举筷子,吃完了还要煞有介事地点评几句——这道咸了少许,那道酸了半分,说得头头是道,仿佛自己是个深藏不露的行家。

小燕子天天看着大家研究新品,心里也跟着痒痒。她素来爱凑热闹,凡事总想掺上一脚,又见柳红总能调出鲜香适口的汤品,便暗暗动了心思。她从小痴迷武术、随性闯荡,对生火做饭无甚兴趣,对调味炖汤更是一窍不通——厨房里的事于她而言,远比骑马射箭、飞檐走壁难得多。可越是不懂,她越是好奇,越想试着折腾一番。

这日午后食客稀少,酒楼难得清闲。后厨正好备着各色新鲜菜蔬,青菜、菠菜、荠菜、嫩蒿草,一筐一筐码在墙角,翠色欲滴,还沾着清晨菜农担来时的露水。小燕子见状,立马撸起袖口,露出两截白生生的手腕,兴致勃勃地扎进后厨,嚷嚷着要亲自研发一道“独家秘制鲜汤”。

柳红正蹲在灶前添柴,闻言站起身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满脸又好笑又无奈:“做菜炖汤不是儿戏,你从来没碰过厨具,别烫着伤着,乖乖看着就好。”小燕子哪里肯依,连连摆手,眼睛亮晶晶的满是自信,鬓边那支碧玉簪子随着她摇头晃脑的动作轻轻摆动:“炖汤有什么难的!不就是把菜丢进锅里煮一煮?我在济南的时候也看柳师父熬过菜汤,看都看会了。我肯定能做出天底下最好喝的汤,到时候在会宾楼推出,保准人人都爱!”

她说干就干,全然不顾旁人劝阻,系上一条洗得发白的粗布围裙——那是柳红的,穿在她身上长出一截,她也不管,把下摆往腰里一掖便开始动手。小白菜、嫩菠菜、荠菜、茼蒿,但凡看着翠绿鲜嫩的食材,通通被她一股脑从筐里抱出来,在水盆里涮了两把便扔进案板。她拿着菜刀的样子让柳红看得心惊肉跳——刀刃起落之间毫无章法,菜叶被切得大大小小、长短不一,她倒是不以为意,一边切还一边哼着济南小调。不止如此,她看着灶边各样调味,盐、醋、香油、酱汁,凭感觉胡乱撒上一通,盐罐子一歪抖进去小半罐,她愣了一下,随即又往锅里加了两瓢水,自言自语道“淡了就加水,咸了就再加料,总能调好的”,下手豪爽又随性,带着一股子破釜沉舟的气势。

大火咕嘟咕嘟熬煮半晌,锅盖被蒸汽顶得一掀一掀的,小燕子时不时揭开盖子往里张望一眼。锅里清水渐渐变了模样——原本清亮的汤水,硬生生被各色青绿叶菜熬成了一团暗沉浑浊的墨绿色,浓稠得像化开的颜料。热气升腾而起,没有半点鲜香,反倒混着青涩草气与杂乱调味的怪味,淡淡飘散开来,连灶台边打盹的猫都打了个喷嚏跳起来跑开了。

守在一旁的柳红看得嘴角直抽,几次想上前阻止都被小燕子一句“别急别急,还没到火候”给挡了回去,后厨帮工的伙计也悄悄别过脸不敢多看,默默把自己的午饭往远处挪了挪。唯独小燕子满脸得意,用木勺搅着锅里的墨绿浓汤,只觉得自己亲手研制的新品绝妙无比,成就感满满。

她小心翼翼地盛汤,拿了个最白最亮的瓷碗,舀出满满一碗。汤汁稠厚暗沉,墨绿色的汤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上面还漂着几片已经煮得看不出原形的菜叶和一块切得歪歪扭扭的不知是什么的块状物。她捧着碗左看右看,举到光下又端详了一番,越看越满意,兴冲冲就往外跑,一心想着找人试味,验证自己的手艺。

偏巧永琪处理完手头琐事,特意过来会宾楼接她。他今日仍是一身明黄常服,步履从容地踏进店门,还未站稳脚跟,就被小燕子一阵风似的扑过来拦住了去路。小燕子仰头望着他,眉眼弯弯,满眼雀跃,献宝似的把手里的汤碗递到他面前,碗里的墨绿汤水随着她的动作晃了几晃,险些溅出来:“永琪永琪!你快来尝尝!我亲手做的新汤,独家配方。你今日运气最好,第一个尝鲜!”

永琪垂眸看向碗中,眼底微微一顿。只见那汤色泽暗沉墨绿,浑浑浊稠,半点汤水的清亮模样都无,静静盛在白瓷碗中,衬得那白瓷愈发洁白如玉,那汤色愈发触目惊心。他阅遍珍馐美味,却从未见过这般“墨绿色奇怪的汤”——单是看着,便知味道难言。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对上小燕子满眼期待、亮晶晶的眼神,那股迫不及待等着夸奖的模样,到了嘴边的推辞,终究咽了回去。他不忍扫了她的兴致,更舍不得辜负她这份笨拙又认真的心意。1

段评

哈哈,墨绿色奇怪的汤,大大居然还嵌入了朋薇名场面😂😂😚

他想起了南巡路上中刀,太医给他包扎时说“忍一忍就不疼了”。他也想起了小时候在御书房背书,背不出来被师傅罚站,皇阿玛路过时看了他一眼说“自己闯的祸自己扛”。他还想起了尔康说过的那句话——自己家的心上人,自己不疼,还让谁疼去。

“你一个人做的?”永琪强收回思绪,温声开口,语气带了几分纵容,伸手接过那只白瓷碗,指尖碰到碗壁时还能感觉到汤的温度——倒是热乎的。

“对对对!全是我亲手洗、亲手切、亲手煮的!”小燕子用力点头,一脸骄傲,两只手还在围裙上蹭了蹭,蹭掉了沾在指尖的菜叶碎屑,“柳红他们都不相信我能做好,你快尝尝,喝完告诉我好不好喝!”

永琪看着她满心欢喜的模样,无奈失笑,只得端起那碗墨绿怪汤。

一旁柳青柳红站在不远处,屏息凝神,柳青的眉头拧成了疙瘩,柳红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捂住了嘴,默默替他捏了一把汗,却又憋着笑意不敢出声拆台。

永琪拿起汤碗,闭了闭眼,不再犹豫,一股脑干了碗中的汤。汤汁入喉的瞬间,野菜的青涩、调味的咸酸杂乱地搅在一起,盐放多了的咸味尤其突出,紧接着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在舌尖慢慢化开,口感怪异冲突,虽说不上难吃,却绝对称不上好喝,古怪得让人无从形容。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握着汤碗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神色却不动分毫。

小燕子紧紧盯着他的脸,眼睛一眨不眨,两只手还攥着围裙的下摆,急切追问:“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超级好喝?”

永琪放下汤碗,端起旁边的茶盏灌了满满一杯,又看了看她满眼期盼的模样。她的围裙上沾了好几道青菜汁染出的绿印子,额角还蹭了一道不知什么时候抹上去的煤灰,整个人灰头土脸的,却笑得比任何时候都灿烂。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力压制但依然微微发颤的沙哑:“……很特别!”1

段评

这篇写得好好看啊,想起他们多年前的一段采访,又穿插着还二酸辣红烧肉的感觉

这三个字属实诚恳,没有半分虚言。这道墨绿色的汤,虽然古怪、但确实独一无二,世间难寻第二份。

小燕子听得心花怒放,只当是他真心夸赞,愈发得意,叉着腰笑得眉眼弯弯,那支碧玉簪子在午后的阳光里晃出一道翠色的光:“我就说我手艺不差!既然好喝,我再煮几碗,分给哥哥、紫薇、尔康他们,大家一起尝尝!”

她说完抬脚就要往后厨跑,永琪连忙抬手轻轻拉住她的手腕,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一步,温声劝阻:“不必再煮了。这般独特的滋味,留作我的专属便好——旁人未必有福消受。”1

段评

永琪好好,难喝的留给自己😂

小燕子先是一愣,旋即恍然大悟,笑得愈发灿烂,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力道不轻不重,清脆地响了一声:“好!这就算是我专门煮给你的专属汤!只给你一个人喝!以后这道汤就叫——永琪专属秘制鲜汤!”

待到小燕子满心欢喜跑去后院逗猫散心,尔康才走上前来,看着桌底空汤碗,挑眉打趣:“滋味如何?这一碗碧色,怕是五阿哥此生难忘吧。”

永琪拿出帕子擦了擦唇角,淡淡瞥他一眼:“闲得慌。你顾好紫薇就好了。”

站在廊下静静的看着这一幕的箫剑,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浅淡弧度。他看着那高高在上的皇子甘愿陪她胡闹、纵容她所有笨拙的小喜好,把一碗根本不能入口的墨绿怪汤面不改色地咽下去,只为了换她一个得意洋洋的笑脸。

从前他始终忧心,深宫复杂、皇权冰冷,怕小燕子入了皇家终究会被规矩束缚、被世事磋磨,失了这份纯粹鲜活。可日复一日看着永琪的周全与纵容,看着他把所有温柔偏爱都给了自家妹妹,心底的顾虑又淡去几分。这个人或许真如清竹楼所言,是那片冰冷朝堂里唯一值得托付的赤诚。

箫剑收回目光,将杯中最后一盏冷茶饮尽,望向窗外和煦暖阳。正阳门大街上的喧嚣依旧,远处钟楼的钟声悠悠传来,惊起一片灰鸽掠过天际。陈年冤案的寒意依旧萦绕心头,前路查案依旧步步凶险、迷雾重重。可只要眼前这抹鲜活明媚的笑意常在,所有的隐忍、等待与蛰伏,便都值得。

风波暂且安稳,岁月温柔寻常,闹市烟火依旧温热,人间清闲难得——最好的光景,大抵便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