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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回 风入幽谷 箫动芳心

还珠之宫墙月

自从小燕子折腾出那一碗墨绿色奇怪的汤,每次永琪来会宾楼,柳红都要当着小燕子的面打趣一句“荣亲王今日可要再来一碗专属秘制鲜汤”。

小燕子冲她一皱鼻子,伸手拍掉柳红搭在她肩上的手,耳根却悄悄红了一小片。

永琪笑而不语,只是在桌下轻轻握住她的手。这个动作如今已成了习惯——只要私下两人并肩坐着,他的手总会自然而然地去寻她的,就像藤蔓找到最熟悉的那面墙。

散席后两人沿着正阳门大街慢慢往回走。暮春的晚风裹着街边槐花的清香,把酒楼茶肆的幌子吹得轻轻晃荡。

小燕子吃得肚子饱饱,心满意足地晃着永琪的手,脚步轻快得像是踩在云朵上。永琪侧头看她,她的发丝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她也不管,只是仰着头使劲吸了吸鼻子,说这槐花比御花园的还香。

永琪伸手替她把那几缕碎发别到耳后,指腹在她耳廓上轻轻蹭过,她缩了一下脖子,瞪了他一眼,说痒。他只笑了一下,把手收回来,又重新握住她的手。

“小燕子,”他忽然开口,“下个初一,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她偏过头来看他,眼睛里映着街边初上的灯火。

“一处山谷。”永琪说得轻松平常,语气却格外认真,“比御花园好看多了。溪水清亮,大树遮阴,满山遍野都是野花。到了那儿,没人管你规矩。你想踩水就踩水,想放纸船就放纸船,怎么自在怎么来。”

“下个初一!”小燕子正要欢呼,忽然拽住他的袖子,眼睛亮晶晶地说:“等等!我想起来前几日去慈宁宫请安,听太后说起晴儿的生辰快到了,就问晴儿有什么心愿。晴儿说她旁的都不求,就是想出宫去城外走走,看看山、听听水。太后难得松了口,说念她一年到头侍奉勤谨,特许她生辰那天出宫一日。”

“这不正好吗!咱们把晴儿也带上好不好?你是没看见她说想出去走走时的眼神——不难过,就是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心里发酸。她一年到头都在慈宁宫,连御花园都是陪太后散步才去的,难得能出来透透气。让她也看看你说的那个溪水有多清、野花有多香!”

永琪笑了一下,哪有不依的,当即点头。他太清楚晴儿了,在慈宁宫步步小心、事事周全,看着温顺懂事,实则一辈子被规矩捆着,半点肆意都没有。

“好。”他拍了拍小燕子的手背,柔声应下,“我去跟皇阿玛、太后报备,车马行程都让尔康提前安排妥当。”

小燕子高兴得拍着手在他身边转了半圈,裙摆像一朵绽开的野蔷薇,又开始扳着手指头盘算——柳红新做的桂花糕带两盒,紫薇新绣的帕子正好做生辰礼,她还要在溪边采一大捧野花编成花环给晴儿戴在头上,让她当一天的花仙子。

永琪听着她絮絮叨叨碎碎念,嘴角的笑意就没落下去过。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掌心粗糙却温柔,把她本就乱糟糟的头发揉得更乱了:“别光想着给晴儿准备,你自己也该有件好看的。”

说着便从袖中取出一支碧玉簪。那簪子通体温润莹洁,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簪头雕着一丛细竹,竹枝上落着一只小巧的燕子,翅膀微微张开,身子微微前倾,雕工灵动鲜活,像下一秒就要振翅飞起来。簪尾还刻了两行极细的小字'ᠰᡳᡵᡝᡨᡳᠩ ᡩᡝ ᠰᡳᡵᡤᡝ ᡨᡝᡥᡝ'。

小燕子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指尖小心翼翼地摸着竹枝上的小燕子,眼睛亮得像浸了星光:“这簪子真好看!竹枝上还停着只燕子,怪有意思的。后面刻的什么字呀?我怎么看不懂?”

“燕栖筠亭。满文。”永琪望着她,声音不自觉放柔了几分,像是怕惊动了什么,“筠亭是我的字。筠就是竹子,小燕子就是你。以后不管飞多远、飞多累,都能落在我的竹亭上歇歇脚。”1

段评

燕栖筠亭,好甜

“筠亭?这是你的字?”小燕子眨眨眼,把簪子凑近了看,指尖反复蹭着簪尾那几个凹下去的刻痕,歪着头一脸好奇,“这两个字中文怎么写呀?我想学。”

永琪失笑,伸手拉过她的左手,指尖蘸了点晚风里的潮气,在她软软的手心里一笔一划地写。先写竹字头的“筠”,再写“亭”,指尖划过掌心,痒得小燕子忍不住缩手,却又攥着拳头不肯躲开,抿着嘴憋笑。

写完了,她攥着手心反复琢磨,抬头笑得眉眼弯弯:“筠亭……这名字真好听。”

她说着把簪子递回给他,转过身背对着,指了指自己歪歪扭扭的发髻。

永琪会意,接过簪子,细心替她插进发间,指尖在那丛细竹纹样上轻轻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他退后半步看了看,又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好了。”

她猛地转过身,仰起脸凑到他跟前,仰起脸问:“好看吗?”

鬓边碧玉簪浸在月色里,泛着温润的光。她脸上还带着刚才奔跑后的红晕,鼻尖上有一点细小的汗珠,嘴唇微微抿着,又忍不住往上翘。

永琪望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满街灯火、漫野槐花、天边月牙,都不及她眼底这一点亮。

“好看。”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像怕惊碎什么。

小燕子弯起嘴角,重新攥住他的手,十指扣得紧紧的,脚步比方才更轻快了,像踩着一首欢快的小曲。

两人就这么手牵着手,踩着暮色慢慢往回走。一路走到月牙爬上柳梢头,风里全是槐花的甜香,安安稳稳的,像能一直走到白头。

转眼到了初一。

这天天气极好,天朗气清,万里无云。

天刚亮,尔康就备好了轻便马车候在宫外。紫薇、小燕子坐头一辆车,永琪和尔康骑马随行。不多时,晴儿便跟着慈宁宫的小太监走了出来。

今日的她,终于脱下了规整拘束的旗装,换了一身淡青色暗花便袍,袖口绣着细碎兰草,长发松松挽起,只簪一支碧玉簪。整个人卸下深宫的紧绷,看着轻盈又舒展,难得有了几分少女的鲜活。

她上车坐定,掀着车帘,静静地看着高高的宫墙一点点往后退,直到那道朱红宫门彻底远了,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马车到了郊外便走不通了,一行人改为步行。

永琪熟门熟路领着众人往山里走,一路上伸手拨开挡路的枝藤。小燕子一路不停追问“到了没”,紫薇温柔替她挡开弹回来的树枝,尔康走在最后,踢开路上松动的碎石,处处护着几个姑娘安稳前行。

晴儿走在中间,步子慢慢的,也不急。路边草叶上的露水沾了裙摆,她毫不在意,时不时弯腰摘一朵路边的小野花,眼底是许久未有过的轻松。

等穿过窄窄山口,眼前瞬间开阔。

一整片清幽的山谷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

山谷像一幅被谁从中间劈开的画卷,铺天盖地的绿意迎面扑来。溪水从山脚蜿蜒而过,水面上漂着几片不知从哪儿吹来的花瓣;两岸的野蔷薇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风里簌簌轻颤;溪边那几棵老槐树的枝叶遮住了大半片山坡,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小燕子第一个冲进山谷,张开双臂转了一圈,深深吸了一口气,回头冲永琪喊:“这地方你是怎么找到的!”

永琪站在谷口望着她,眼底藏着极淡的笑意,没有回答。他只是在心里想——每次在城外巡查防务时总会多绕几里路,就是想给她一方不用拘谨、不用懂事,可以肆意大笑奔跑的天地。

为了这一处惬意的所在,他找了很久。

而后众人散开,各自寻乐。

紫薇拉着尔康去溪边放纸船,两只折得小巧的纸船刚放进水里便被溪流冲得直打转,紫薇急着去捞差点踩进水里,尔康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手臂,两人并肩站在溪边笑作一团。

柳红、柳青带了食盒,正在老槐树下铺毡子摆点心。

小燕子更是像只出了笼的雀儿,一会儿追着一只花斑蝴蝶跑出半里地,一会儿蹲在溪边用手捞水里的小鱼,捞不着又急得直跺脚。

永琪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像一阵风似的在山谷里刮来刮去。他替她捡起跑掉的一只耳坠,银质的耳坠落在草丛里,他弯腰找了半晌才找到,用袖口擦干净了,握在掌心里。又在她差点滑进溪里时一把拽住她的后领——当时她正探出半个身子去够水里一块亮晶晶的卵石,脚底踩的青苔一滑,整个人往前栽。

永琪的手比她更快,一把攥住她的后领把她拎了回来。她踉跄两步撞进他怀里,鼻尖蹭过他的下巴,抬头冲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比满山谷的野花还灿烂,说这溪里有鱼,她刚才看见一条好大的。

永琪想说那条鱼差点让你掉进去了,但看着她被溪水溅湿的袖口和沾了泥的鞋尖,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松开她的后领,替她把耳坠重新戴上,手指在她耳垂上停了一瞬。她痒得缩了缩肩膀,却没有躲开,只是耳根悄悄红了一小片。

晴儿独自沿溪边往山谷深处踱去。

她走得不快,不像是有什么目的,只是漫无目的地穿过溪边那些开得密密匝匝的野花,偶尔停下脚步低头看看水里的卵石。阳光洒在水面上,被波纹漾成无数片细碎的金鳞,晃得她微微眯起了眼。

平日里在慈宁宫,时时刻刻要记规矩、看时辰、伺奉太后,半点不敢松懈。可今天不一样,山风自由,溪水自在,没人催她行礼,没人等她伺候。

这份无拘无束,对她来说便是最好的生辰礼。

正静静走着,忽然,一阵清越的箫声从山谷深处传来。

那箫声很轻,像是被风吹过来的,又像是本就融在风里。它不是宫廷礼乐的庄重刻板,也不是市井小调的轻浮随意,而是清冽又苍凉的一缕——像月光落在竹林里,又像一个人独自走过千山万水,把所有说不出口的心事,都融进箫声里,顺着清风慢慢流淌。

晴儿脚步一顿,侧耳听了片刻,然后循着箫声的方向走去。

她转过一丛开得极盛的野蔷薇,拨开几根垂下来的槐树枝条,便看见一个修长的身影正坐在溪边的青石上。他的背影被树影遮了大半,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他微微偏着头,紫竹铜箫横在唇边,箫身上系着的那根褪了色的红绳在风里轻轻晃动。那姿势很放松,像是已经独自与山水对坐了很久,不是要表演给谁看,倒像是他自己与这片山谷之间的一场沉默对话。

晴儿没有出声惊扰,只是倚在一棵老槐树的树干上静静地听着。直到最后一个尾音在风中缓缓消散,她看见他放下箫,对着溪水出了一会儿神,然后抬头望向远处层叠的山峦。

她觉得这个人有些眼熟,却说不上来在哪里见过——直到她想起那个名字。

是了,一定是他。

小燕子总夸他本领高强,剑箫声能让整个院子安静下来;永琪提起他时不多言语,却字字郑重;尔康说他靠谱可托;紫薇说他眼底有故事,遇事沉稳不乱。

虽然每个人嘴里的这个人都不太一样,但她把他们说的拼在一起,便在心里拼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此刻这个轮廓忽然有了具象化——原来他长这样,原来他的箫声是这样的,原来他坐在溪边吹完一支曲子后会对着远山出神。

眼前这个人,必然是萧剑了。

箫剑似乎也察觉到有人,回过头来。

两人四目相对。

他比她想象中更沉默一些,也比她想象中的更清俊一些。眉骨很高,鼻梁挺直,轮廓被山风吹得有些粗糙,但那双眼睛看过来时没有打量,没有回避,只是安静地、坦然地望着她,像是在看一个偶然路过山水的行人。

“是你。”晴儿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晰。

箫剑微微怔了一下,随即便从她的姿态和气质猜到了她是谁。这山谷里这般清丽脱俗的女子只此一位,而他早已听小燕子紫薇他们说过无数遍——美丽的晴儿,温婉的晴儿,被规矩束缚却有一颗火热的心的晴儿。

“晴儿姑娘。”他开口,语气依旧是那不紧不慢的调子,却比平时少了几分疏离,“小燕子常说起你。”

“她也常说起你。”晴儿微微一笑,“她说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师父,帮她在荣亲王府够毽子,一招就能飞到树上。”

箫剑的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像是被风吹起来的溪水涟漪,转瞬即逝。“她说的那些事,十件里有八件是夸张的。”

晴儿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她不问他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也不问他刚才吹的是什么曲子,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望着溪水在卵石上撞出的细碎浪花。山谷里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偶尔远处传来小燕子追蝴蝶时清脆的笑声。

两个人隔着一块石头坐着,谁也没有刻意找话说。沉默却不尴尬,像是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只是许久不见。

后来晴儿不知怎么便说起她小时候的事——说她本是无依孤女,被养在宫中;说太后待她恩重如山,但慈宁宫的规矩也是真多,她花了好几年才学会不在请安时说错话、不在端茶时洒出水。“小时候最难的就是学规矩,”她说,“没有人在旁边告诉你该怎么做,只有那些嬷嬷在你出错的时候皱眉头。后来我学会了看人脸色,学会了在别人开口之前就知道他们想要什么。这不算什么本事,只是日子久了,就习惯了。”

箫剑静静地听着,手指在箫身上轻轻摩挲。“我也是很小的时候便没有家了。”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往事,“后来被师父收养,在云南的竹林里住了很多年。师父说箫声要干净,不能掺杂念。我吹了好几年,才学会在吹箫的时候什么都不想。”他顿了顿,侧头看她,“你也有你能不想事情的时候吗?”

晴儿沉默了一会儿。“刚才听你吹箫的时候,”她轻轻说,“我就什么都没想。”

箫剑的手指在箫身上停了一瞬。他没有接话,但他望着溪水的目光忽然变得很柔软,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远处传来小燕子大声喊“晴儿——快来——溪里有鱼!我们抓到鱼了!”

晴儿站起身来,理了理裙摆,临走时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的箫声,比他们说的还要好听。”她顿了顿,“下次你要是再来,我还想听。”

箫剑望着她的背影,直到那抹淡青色消失在开满野蔷薇的溪岸尽头。

青石之上,箫剑独坐了很久。

溪水依旧流淌,山风也依旧不息,唯有指间摩挲竹箫的动作,温柔绵长,藏着心底悄然生出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动。

空山一场相逢,一曲箫声入耳,自此芳心暗许,岁月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