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每月初一出宫的日子。
天刚蒙蒙亮,紫薇便走进了小燕子的房间。小燕子正对着铜镜来回打量,换了好几身衣裳都不甚满意,嘴里嘟囔着“今儿永琪说要带我们出宫吃些好的,总得打扮得漂亮些才是”。紫薇慢步上前,替她理好衣襟,又将一支碧玉簪子插进她发间,笑着说够婀娜的了,说罢便挽着她的手臂一同往外走。
小燕子不知道的是,紫薇几日前便从尔康口中得知了今日这场“重逢”的全盘安排。那日尔康来漱芳斋送东西,趁四下无人时低声告诉了她——箫剑,就是上回在荣亲王府的那个“花匠”,他的真实身份是小燕子失散多年的亲兄长,此番相约会宾楼,便是要让兄妹二人正式相认。永琪特意叮嘱他提前传话,也让紫薇心中有数,到时候好在旁边照应着小燕子的情绪。紫薇听完沉默了许久,只轻声道了句“这是好事”,眼眶却早已泛红。
此刻她挽着小燕子的手前行,面上依旧是温婉从容的笑意,心底却交织着酸涩与期盼,心绪久久难平。
到了宫门口,尔康早已备好马车在此等候,永琪身穿靛蓝常服,等在车旁。小燕子欢欢喜喜地拉着紫薇一同上了车,尔康坐在前座亲自执缰,永琪也掀帘坐了进来,四人同乘一辆马车往正阳门大街去了。
一路上小燕子掀开车帘东张西望,叽叽喳喳地问今天到底是去哪家馆子,永琪只是笑而不答。他神色如常,只是在马车拐进正阳门大街时,不自觉地收紧了搁在膝上的手。
不多时,马车停在了会宾楼门前。几日之前永琪便已托尔康过来提前打点,让柳青留出了二楼整层。楼下大堂照旧是市井喧嚣、觥筹交错,楼上却静得只听得见窗外偶尔掠过的鸽哨声和街面隐约的叫卖声。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木地板上,一道道明晃晃的光柱里浮着细细的尘埃,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在静静等候这场迟来的相逢。
小燕子一路蹦蹦跳跳地上了楼,还在纳闷怎么今天的会宾楼二楼怎么如此冷清。直到她推开雅间的门那一刻,脚步忽然顿住了。
窗边站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一身石灰色粗布长衫,腰间别着一柄紫竹铜箫,箫上系着根褪了色的红绳。那衣裳、那箫、那站姿,她再熟悉不过了。
“师父?”她脱口而出,语气里满是惊讶,旋即又觉得不对——他早就不在王府当花匠了,怎么今天会被带到这里?“你怎么在这儿?”
那人听见她的声音,转过身来。是萧三——不,是箫剑。
小燕子正要再问,却忽然发现他的眼神不一样了。那双从来沉稳、从容的眼眸,此刻竟然泛着红,眼眶里盛满了她看不懂的情绪。他看着她,目光不再是师徒间的温和自持,也不是主仆间的恭敬疏离,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穿过漫长岁月、跨越万水千山才终于得以看见的深沉凝望。
她被这目光看得心里莫名一紧,那是一种说不清的、莫名想哭的慌张。
“你…… 怎么了?” 她往前挪了两步,语气里没了平日的嬉笑,多了一层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担忧。
箫剑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将一样物件轻轻地放在她的手心里。是半枚白玉佩,玉质温润莹洁,雕着绕竹的纹样,边缘有一道不规则的断口,分明是从整块玉佩上一分为二的。
小燕子低下头看着掌心里的玉佩,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她认得这个纹样,自己的颈间也挂着半枚,从不离身。
她指尖微微发颤,冰凉的触感顺着肌肤蔓延开来,却紧紧攥着玉片不肯松开,然后慢慢地拉开衣领,取下贴身戴着的那一半玉佩,将两枚断口缓缓相合。
断口严丝合缝地对在了一起,燕竹相接,没有一丝缝隙——两块分离许久的玉,终于找到了彼此。
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滴在那枚合在一起的玉佩上。她抬起头望着箫剑,嘴唇翕动了好几回,才哽咽着挤出几个字:“你……你是……”
箫剑的眼眶也红了。他找了这么多年的妹妹,从南到北、从西到东,走遍了大半个中原,风餐露宿、隐姓埋名,如今日思夜想的妹妹,此刻就站在他面前,手里握着他递过去的半枚玉佩。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低,像是在把压在心底许多年的一块巨石一点一点地撬开。
“箫剑,但这只是我行走江湖的名号。我本名——方严。”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像是怕惊碎什么,“你原名叫方慈,是我们方家的女儿,也是我的亲妹妹。”
小燕子怔怔地望着他,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方慈…… 她在心底一遍遍默念这个陌生又牵动心神的名字。她忽然想起初见之时,在荣亲王府花园偶遇这位 “花匠”,心底便生出了莫名的亲近。那时她兴致勃勃要拜他为师,他轻轻托住她的手臂,不肯受她跪拜。如今方才恍然,原来那并非一见如故,而是血脉的本能牵引。
站在一旁的紫薇早已拿锦帕捂着嘴,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尔康站在身侧扶着她的肩膀安抚,目光沉静而温和,微微点了点头,由衷地为二人欢喜。柳红双手交握在身前,眼中含泪,唇边却漾起温柔的笑意。柳青别过头去,不肯让人看见自己泛红的眼,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回,心绪难平。
唯有永琪独自站在门边,始终没有上前。他望着小燕子握着玉佩的肩膀一抖一抖地抽泣,望着箫剑小心翼翼地伸手想去替她擦眼泪又停在半空不敢落下去的模样,眼底有无限的动容闪过,但随即被他垂下的眼帘掩了过去。他没有走进那片只属于他们兄妹的光晕里去,只是静静地站在门边,把这一刻完完整整地留给了她和她在这世上唯一的至亲。
等小燕子终于止住了哭声,柳红已经端上了好几碟小菜,又烫好了一壶黄酒。她红着眼眶手脚麻利地摆好碗筷,又回头吩咐伙计再添几道精致菜肴,声音还带着鼻音。小燕子拉着箫剑坐下,劈头盖脸地问了一大串——你这些年都去哪儿了、你一直在找我吗、你怎么不早点来找我呢、你以前是不是吃过很多苦。
箫剑一一轻声应答,但只拣些平和往事说来。少时被奶娘带去云南,安居在一片竹林小院,后来拜师学艺,习得箫法和剑术,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他刻意避开了方家蒙冤的往事,只淡淡提及父母遭仇家所害,不愿让刚相认的妹妹再添愁绪。
一旁的永琪端起酒杯,朗声提议为方家的团圆干一杯。众人纷纷举杯,杯盏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箫剑端着酒杯侧头看了永琪一眼,永琪也正好抬眼看他。两人对视了一瞬,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各自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小燕子坐在箫剑旁边,左手边是永琪递过来的热馄饨,右手边是紫薇给她盛的汤。碗里冒着白腾腾的热气,熏得她眼眶发热。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气压下去,咧嘴笑了一下,端起酒杯站起来。
“从今儿起,我小燕子不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野丫头了——我有哥哥了,是亲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