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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回 清竹对坐 杯茶释嫌

还珠之宫墙月

正阳门外的清竹楼,店名清雅脱俗,门面低调朴素,毫无张扬之势。门前一杆青竹高挑,悬着一方素布幌子,其上“茶”字笔力遒劲,是前朝隐世名士的手笔。茶楼布局绝佳,二楼雅间推窗可见正阳门大街车马穿梭、人流不息,楼下市井喧嚣沸沸扬扬,楼上却静谧清幽,唯有茶壶沸水轻轻咕嘟作响,闹中取静,自成一方天地。

此番赴约,箫剑来得极早。他身着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长衫,领口微敞,袖口随意卷了两道,腕间一道浅浅的旧疤若隐若现。腰间依旧悬挂着那柄紫竹铜箫,箫身系着一截褪色红绳,末端穗子常年摩挲,早已起毛泛旧。

他独坐在窗前,要了一壶龙井,却一口未饮,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出神。楼下市井声一浪一浪涌上来——卖糖炒栗子的吆喝、骡马过街的铜铃、孩子的嬉闹——这些热闹落进他耳朵里,却像隔了一层薄雾,遥远又疏离。半生漂泊、满心沉郁,早已让他与这份寻常的烟火气息格格不入。

尔康推门进来时,他微微侧了侧头,算是打过招呼。尔康知他性情,也不多作寒暄,只低声道了句“荣亲王马上就到”,便转身下楼去迎了。

片刻之后,楼梯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门帘轻挑,永琪缓步走进雅间。

他今日同样身着一身素净常服,靛蓝暗花缎袍清雅端方,月白镶边温润内敛,羊脂玉佩衬得身姿挺拔清雅,却难掩骨子里的沉稳通透。

永琪径直落座,自顾自地斟了杯茶,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己书房里接待一位寻常客人。

两人隔着一张方桌,茶香在之间氤氲开来。静默也随之铺展开来——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一种彼此都在暗中打量对方的微妙。

最终还是箫剑先开了口。他抬手将一样东西轻轻搁在桌上,推到永琪面前。那是半枚雕着竹纹花样的白玉佩,玉质温润,边缘略有磨损,显是被常年摩挲过的。玉佩边缘有一道不规则的断口,分明是从一块完整的玉上对半分开而成的。

“这是方家的家传玉佩,一分为二。一半在我这里,刻的是竹。另一半在小燕子那里,刻的是燕。两枚合在一起,燕竹相接,严丝合缝。”

永琪低头看了那枚玉佩片刻,没有伸手去碰。他将茶盏轻轻搁回桌上,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素笺,摊在桌上,同样缓缓地推至箫剑面前。

素笺上是尔康连日来查证的所有材料——济南南苑旧日街坊的证词、夏雨荷收养女婴的时间、柳义山出入方家旧宅的记录,一条一条,清晰明了。

“在见你之前,这些我便已经派人查过了。”他的语气不疾不徐,像是在陈述一桩已被反复确认的事实,“你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至亲。这一点,我没有疑问。”

箫剑的目光在那张素笺上停了一瞬,随即抬眼看向永琪。他原以为这位荣亲王多少会拿玉佩盘问几句来历,却没想到人家早已把所有的功课都做在了前面。堂堂皇子居然愿意为一个无名的汉家孤女花费这般心思,这份周全缜密让他意外,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冷淡模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说话,但眼底那层拒人千里的冰壳,已在不知不觉间薄了几分。

永琪并不在意他的冷淡,只是端起茶壶替他重新斟了一杯热茶,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方家的仇与朝廷有关,让你根深蒂固地厌弃皇权、也不信官场,怕我身不由己、受制于人,你觉得小燕子跟着我终究不合适。”他顿了顿,“这些,我无意即刻改变你的想法。但今天我来见你,不是为了跟你争论这些。”

他抬起眼来,直视着箫剑:“我已经查到了一条线索。方家当年极有可能是被构陷的。具体牵涉到什么人、什么势力,眼下还没有定论,但这条线我已经在往下挖了。此案盘根错节、牵涉甚广,一旦有定论,极有可能引起朝堂动荡——所以在铁证到手之前,每一步都必须慎之又慎。我需要你。你是方家的人,这些年走南闯北,手里一定还有我们没查到的线索。方家的事,不该只由我来查。你等了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给方家一个清白吗。”

箫剑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恨朝廷。方家满门因朝廷而死,那个坐在金銮殿上的人当年未曾细查便定了他爹的谋逆之罪,让他自幼流离、兄妹离散。

他素来认定朝廷的人都趋利凉薄、漠视对错,却从未想过,这位身在皇权桎梏中的皇子,甘愿顶着朝堂的暗涌和风波,默默为小燕子追查已经过去这么多年的陈年旧案。他说话时不夸口、也不煽情,每句都留着分寸,偏偏句句都落在实处。这份沉稳与担当,箫剑自诩在江湖上走了这么多年,也少见。

漫长的沉默过后,箫剑终于抬头看向永琪,清冷的目光褪去几分疏离,多了几分郑重:“我可以助你查案,但我有一个条件。”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硬气,“方家的事,不管查到什么,不管结果是好是坏,我都要第一个知道。不是从谁嘴里转述,是我亲眼看见证据。”

永琪望着他,没有犹豫:“一言为定。”

箫剑微微颔首,端起那杯重新斟满的热茶浅啜一口。茶已经不烫了,入口微温,苦涩之后有一丝淡淡的回甘。他放下茶盏的动作比方才轻了几分,算是正式点了头。

永琪见他态度松动,收起刚刚谈正事的严肃,话锋却悄然一转,语气也跟着放缓了几分:“还有一件事。你想见小燕子吗?”

箫剑的手指在茶盏边缘停了一瞬。他没有回答,但那个停顿本身就是最直白的回答。

“我可以安排你们见面。时间、地点,我来定。”永琪没有等他说出口,只是语气平静地继续说了下去,“但我有一个前提——见了她,方家与朝廷的恩怨,一个字都不能提。”

箫剑的眉头微微拧起,正要开口,永琪抬手制止了他。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郑重,不像命令,倒更像是嘱托。

“我不是要你欺瞒她。我是想让她先认亲,让她知道在这个世上她还有一个哥哥,享受亲情的温暖。至于方家的事——等铁证到手、冤案昭雪,她自然会明白。现在告诉她,只会让她多背上一份她根本扛不动的仇恨。你寻了她这么多年,应该知道什么对她最好。”

箫剑沉默了很久。久到楼下的市井声渐渐平息,茶壶里的水不再滚了,窗外街灯的光也从明亮变成昏黄。他低头看着腰间那柄紫竹铜箫,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吹箫时说过的话——箫声要干净,不能掺杂念。他找了这么多年的妹妹,如今终于找到了,却不能告诉她家里发生过什么。这份憋屈,固然难受,可他不得不承认,永琪说的是对的。他不能让小燕子背着灭门的仇恨去活,至少现在不能。

而眼前这个人——从进门到现在,没有一句漂亮话,却每一件都替她想在了前头。

“好。”箫剑终于开口,声音低而沉,“时间地点你来定,递信给我即可。我随时恭候。”

永琪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起身走到门边,伸手掀起门帘时,忽然停住脚步,侧头看了箫剑一眼。

“谢谢你。没有放弃寻她。”

箫剑没有答话,只静静凝望窗外满城明明灭灭的灯火。他半生偏执,厌弃权贵,从来不相信深宫里面有真情,可方才这一席话听下来,他不得不承认——这个人,或许是个例外。

门帘在永琪身后落下,脚步声沿着楼梯渐渐远去。箫剑将杯中的冷茶一饮而尽,苦涩直抵喉底,却觉得心头有一块压了多年的冰,正悄然裂开一道细缝。积压了半生的冤屈、执念与孤寂,在这一刻,终于窥见了一丝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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