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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回 一室甜宠 两处暗锋

还珠之宫墙月

自那日御花园假山释嫌,永琪和小燕子便和好如初了。

只是在宫里不比从前——永琪身兼朝中要务,军机处、户部两头奔走,故也再难像她在荣亲王府养伤时那般自由自在、朝夕相伴,至多隔上两三日永琪才能抽身去漱芳斋看看,常常落座未及半刻,便被紧急公务匆匆叫走。

自从上次永琪说了‘你放心‘后,小燕子倒也安心懂事了许多,不再像从前那样拽着他的袖子依依不舍,只是每次送他到门口时,都会往他掌心里俏俏塞一颗糖——那是她珍藏在自己蜜饯罐子里的美味,永琪踏出宫门,总要驻足回望片刻,行至半途才含笑剥去糖纸含进嘴里,有几次被尔康撞见,问他笑什么,他只点头笑而不语。

这日午后,永琪难得半日清闲,散了朝便往漱芳斋来。紫薇正倚在廊下绣绢帕,见他进来,抿唇一笑,往里屋努了努嘴。永琪掀帘进去,小燕子正趴在炕桌上抄《女诫》——是今早在慈宁宫因不小心碰碎杯子而被太后罚抄的功课,她抄得愁眉苦脸,额角蹭了一星墨印子都没发觉。

永琪在她旁边坐下,拿起她抄的纸一看,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字倒是比从前工整了些,只是抄到“夫有再娶之义,妇无二适之文”那一句时,她自己在旁边歪歪扭扭地批了个“放屁”。他放下纸,伸手替她擦掉额角那道墨印,笑言道:“你这批注,若是让皇祖母看见,怕是又要多抄二十遍。”

小燕子抬起眼来看他,理直气壮地说道:“本来就不合理嘛。凭什么男的能再娶,女的就不能再嫁?”永琪听了没有反驳,只是把她手里那本《女诫》拿过来翻了翻,又搁回桌上。

“这书是西汉班昭写的,”他语气不紧不慢,耐心地跟小燕子解释道,“她早年丧夫,守寡终老,写下这些规制,大半是为了顺应那时朝堂约束后宫的需要,也不全然是发自她本心之意。”

他顿了顿,看了小燕子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所以你心里对这些不以为然倒也无妨,只是这些话只可在我跟前说,出了漱芳斋的门,得把嘴闭紧。”

小燕子眨了眨眼,凑近他压低声音:“那你刚才还担心太后不满——你明明就站我这边的嘛。”

“我站你这边,和不愿你无端惹祸上身,是两码事。”永琪自然地抬手抚过她手背,这些亲昵的小动作,早已习以为常,“把剩下这几行抄完,我替你磨墨。“

小燕子往自己口中塞了颗糖,又抬手喂到永琪唇边一颗,然后重新拿笔抄写,抄了两行又抬起头来看他,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永琪,你这个人真奇怪——明明常常心里想的跟我一样,嘴上却不肯多说一句。”

“有些人、有些事,如果当下暂且无力改变,多说反而容易惹起更多的事端,只要在心里坚持自己认为正确的想法就足够了。”永琪没有抬头,专心磨着砚台里的墨,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再者,说的虽少,但为你做的,什么时候少过。”

小燕子愣了一下,细细品过这话,低下头继续抄写,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两人一个抄书,一个磨墨,窗外的日影,自东窗缓缓地挪向西檐。

偶尔永琪伸手点一点纸面,指出哪个字写歪了,小燕子便嘟囔着“我重写还不行嘛。”,把那个字涂掉重来。

紫薇刚欲进来时看见这副光景,不忍打搅,便悄悄退了出去。她在廊下站了片刻,目光扫过院子——翠儿正蹲在花圃边拔草,手里的活做得慢吞吞的,耳朵却不自觉偏向内屋方向。

紫薇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地回到自己房间,心想回头得跟明月说一声,以后漱芳斋的人手安排得再仔细些。

时光悠然流转,这一日散朝,尔康在军机处值房外截住了正要奔赴漱芳斋的永琪。两人步入值房内关了门,尔康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神色比平日凝重了几分。

“你早前托付我追查箫剑来历,已有眉目。”尔康将密信推到永琪面前,“此人原名方严,江湖上有些名气,使一柄紫竹铜箫。可这些尚在其次,顺着线索深挖,牵出一桩陈年旧案。”

永琪展开密信,一目十行地扫过去,目光最后落在了三个字上。方之航。

尔康压低了声音:“方家旧案为皇上钦定的“谋逆罪”铁案,当年满门抄斩。现在种种线索指明,箫剑出身方家,是方家遗孤。”

永琪的指节不自觉地攥紧了信纸,沉默半晌:“如若箫剑所言,他真的是小燕子兄长,那小燕子便是方家幸存的遗女?”

尔康沉吟片刻:“小燕子自幼在济南被夏雨荷收养,当年方家祸乱之际,府上确有一名女婴后来流落北方,出身、年岁、落脚之地全部吻合。我不敢继续深挖,再查便是触碰朝廷定案的禁忌了,所以回来请示你的意见。”

永琪起身踱步至窗前,望着缓缓下沉的落日,心头如坠入寒渊。

“这件事先不要告诉小燕子。”永琪终于开口,声音沉稳而克制,“你继续查,但要小心,不能惊动任何人。方家旧案若真有冤屈,那不是我们能私下处置的——得找准时机,呈到皇阿玛面前。”

尔康点头,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事蹊跷——嘉妃娘娘那边,最近有些异动。”他压低了声音,“她表面闭门礼佛,深居简出。但我的人查到,她宫里的掌事太监前些日子出过一趟远门,去的地方正是济南,昨天才回到宫里。”

永琪的眸色骤然一沉。

尔康的直觉没错。此刻嘉妃正跪在佛龛前,手中念珠一颗一颗地拨过,木鱼声不急不缓,与殿外的风声交织在一起。

自永珹被流放后,她便闭门不出,每日吃斋念佛,抄经诵经。宫中人人都说她看破红尘、不问世事。乾隆也曾来探过一次,见她安安静静地跪在佛前敲木鱼,便叹了口气走了。可没有人知道——佛堂的帷幕后面,此刻正跪着一个风尘仆仆的心腹太监。

“回主子。”那太监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与紧张,“奴才在济南查了三个月。那个还珠格格,是在济南城南的大明湖畔长大的。街坊邻居说,她从小跟着一个姓柳的武师学功夫,那武师教了她十来年,格格进京前不久才忽然离开。奴才又顺着那武师的踪迹往下查——他本名柳青山,曾在方之航府中担任护卫。方家遭难当夜,便是他随同奶娘拼死救出方家女婴。”

嘉妃拨动念珠的手指停了。佛堂里一片死寂,只听得见长明灯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响。她没有回头,只是缓缓开口,声音比佛前那盏灯还要幽冷:“所以那个野丫头,是方家余孽。”

太监俯首:“各项线索都对应得上,虽然奴才不敢妄下定论,但也八九不离十了。”

嘉妃沉默了片刻,然后将手中的念珠轻轻搁在了供桌上。她起身走到佛龛前,对着那尊拈花微笑的佛像凝视良久,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本宫等这个机会,等了很久了。”她转过身来,声音依旧是念佛时那般平和温润,却让人听了不寒而栗,“皇后娘娘如今独木难支,最需要的便是一把能刺穿荣亲王的刀。你去安排——本宫要亲自去坤宁宫给皇后娘娘请安。”

日子就这样如水流过,漱芳斋里的小燕子对宫外的暗流一无所知。这天,她终于抄完了最后一笔课业,把笔一扔,歪在炕上喊手酸。永琪帮她把抄好的纸收起来,取来一本《诗经》一点一点地压平纸页的边角。小燕子趴在炕上看他做着这些琐事,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永琪,你今天好像有心事。”

永琪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转头看见她正趴在手臂上望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几分担忧。她在很多事上都大大咧咧,唯独在他的情绪上,从来细腻得出奇。

“朝里的事。”他把压平的纸页放好,走回来在她身边坐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别担心。你只管安心养好身子、做好功课,永远开开心心地做你自己,就是对我最大的助力了。”

小燕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追问。她只是把他的手翻过来,在他掌心里放了一颗桂花糖。永琪低头看着那颗糖,莞尔一笑,恍惚间想起在荣亲王府养伤的那段时光,每回他遇上心绪烦郁之事,他不说,她便也不追问,只是用她自己的方式告诉他:我在这里。

他剥开糖纸把糖含进嘴里,舌尖上化开的甜意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窗外,最后一抹夕阳正从院墙上滑落,漱芳斋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院子里青石板的纹路照得明明暗暗。远处的坤宁宫的方向灯火通明,隔着偌大的御花园,与静谧的漱芳斋遥遥相望。两条暗线正在夜色中一点一点收紧,而灯下相依的两人,尚且安然地沉溺在这片刻温存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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