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琪几乎一夜未眠。天不亮便起身梳洗,朝服穿戴整齐,上朝时立在百官队列中,面上依旧是荣亲王端方持重的模样,一颗心却早已飞到了漱芳斋。
散了朝,他绕过军机处,步履匆匆直奔漱芳斋而去,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打着腹稿——第一句该说什么?是先认错,还是先解释?她要是还生气怎么办?她要是哭了怎么办?
正走到御花园东角的回廊拐角处,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喊声:“荣亲王!”
永琪脚步一顿,回身望去,只见敏格格笑盈盈地快步走来。
“敏格格。”永琪微微颔首,礼数周全,神色却透着几分疏离。
敏格格行至近前,福身一礼,语气亲热里掺着些许嗔怪:“荣亲王,自从上次郊外一别,许久不曾碰面了。今儿老佛爷心里惦念您,慈宁宫满园牡丹盛放,特意遣我来请您过去赏花品茶。老佛爷还说了,公务再忙也得歇一歇,可不许推辞。”
永琪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却并不热络:“劳皇祖母挂怀,孙臣自当前去请安。辛苦格格专程跑这一趟。”说罢侧身礼让敏格格先行,自己落后半步随行,一路刻意拉开距离。
敏格格一路絮絮地说着牡丹开得如何好、新养的狮子猫如何可爱,永琪也只是偶尔应一声“是”、“嗯”,脚步却越走越快。他心里只盘算着一件事:去慈宁宫请了安便告退,赶紧去漱芳斋。
踏进慈宁暖阁,老佛爷正斜倚在软榻闭目养神,案头摆着新贡的蜜饯和刚烹好的龙井。见永琪入内行礼,笑着招手唤他就近落座,又吩咐宫人添上茶具。永琪依礼端坐,接过茶盏,面上始终挂着恰到好处的恭谨笑意。
老佛爷先随口问了几句朝堂公务,永琪一一稳妥应答。
闲话片刻,老佛爷话锋悄然一转,目光若有深意:“听闻还珠格格前些日子摔伤了脚踝,一直在你荣亲王府休养?”
永琪眉尖微顿,轻轻搁下茶盏,回话沉稳恭谨:“回皇祖母,确有此事。”
老佛爷端起茶盏,茶盖轻刮茶汤浮沫,慢悠悠开口:“毕竟是未出阁的格格,纵使得了皇上恩准,长留在皇子府邸养伤,传扬出去终究有碍名声、惹人闲话。”说话间抬眼瞥向身侧的敏格格,暗含比照之意,“像敏格格这般满蒙贵女,礼法规矩样样周全,偶有小病小痛自有太医院登门诊治,断不会做出这般落人口实之事。”
敏格格闻言垂首,用帕子掩了掩嘴角,没说话,但那一垂眼的姿态里分明藏着几分得意。
永琪将茶盏安稳放回桌面,起身躬身行礼,语调恪守晚辈礼数,字字却不卑不亢:“皇祖母所言甚是,礼法规矩自然是立身之本。只是当日密林赛马,原是敏格格主动约孙臣比试,还珠格格担忧孙臣旧伤未愈才替我上马,从而意外摔伤的。于情于理,孙臣照料她养伤只是分内之责。倘若有人存心搬弄是非,便是刻意挑事、损我皇族清誉,皇祖母理应出面管束惩戒。至于小燕子的人品心性,儿臣心里有数,不必拿来与旁人相较。”
暖阁里霎时静了下来。老佛爷端茶的手一顿,脸上的笑意淡去大半,只不好当着敏格格的面动怒发难。她静静端详了永琪半晌,缓缓道:“你倒是处处护着她罢。”
永琪再施一礼:“皇祖母圣明。皇上亲封她为格格,又曾对孙臣有过嘱托,孙臣自当护她周全。”1
五阿哥越来越硬气了,好好好
他没有重新落座,顺势请辞:“军机处尚有紧要公务亟待处置,孙臣不便久留,先行告退,改日再来给皇祖母请安。”行礼过后又朝敏格格微微颔首示意,旋即大步走出慈宁宫。
他步履比来时愈发急促。方才在暖阁之中他面上从容,心底却早已憋满烦闷——老佛爷借敏格格旁敲侧击、暗含指婚的心思,他心知肚明,也正因看透这番用意,一刻都不愿多待。
一路快步赶路,一心规划着从慈宁宫去往漱芳斋的近路。刚行至御花园荷花池边,迎面猝不及防地撞见一人。
小燕子正立在岸边垂柳之下。晨风拂动池水漾起层层细碎涟漪,她的裙摆随风轻轻飘荡。此时她的眼眶泛红,双唇紧紧抿成一道细线,浑身紧绷,像一根稍碰即断的弦。
“小燕子!”永琪又惊又喜,快步上前,“我正要去漱芳斋找你——”
“找我?”小燕子冷冷一声嗤笑,骤然往后急退一步,仿佛被他靠近的动作刺伤了,“你不是刚从慈宁宫出来吗?牡丹开得好不好看?茶好不好喝?跟敏格格一路聊得挺开心吧。”
“不是你想的那样——老佛爷差敏格格来传话,我只是去请了个安,喝了盏茶就出来了。”永琪伸手想去拉她,被她狠狠甩开。
“只是请安?请安需要一路相伴说笑?”小燕子根本不听解释,话音又急又亮,句句接连往外蹦,“上次郊游她就凑在你身边周旋,这回赏花她又专程来寻你。你口口声声说心里只有我,可她一回两回地来找你,你却从来没有说个‘不’字。老佛爷一叫你你就去,老佛爷说什么你都听着——你怕老佛爷不高兴,怕得罪人,你怕这怕那,你就是不怕我难过?”
“我没有——你先听我解释——”
“我不听!”小燕子又往后撤了半步,眼眶里泪珠打转,硬撑着不让它掉下来,“你昨天说我轻信别人会连累你,我在紫薇面前哭了一整夜。我今天早早起来等你,好不容易想通了要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结果一出门就看见你跟别人成双成对走在一起!你跟她走在御花园里的时候,知不知道我在后面看着什么滋味?知不知道我昨天一夜没睡都在想你?知不知道我刚才站在那里心里有多——”
她的话没能说完。
永琪便伸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稳得让她挣不脱。他侧头扫了一眼四周——几个宫女正端着茶盘从不远处经过。他不由分说地将她拉到荷花池后方的假山石后面,那是一处极窄的角落,山石掩映,竹影遮蔽,从外面看过来什么也瞧不见。小燕子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后背轻轻抵在了假山石壁上。
“你干什么?放开——”
话音未落,他的吻便已经覆了上来。
没有初次的羞涩试探、没有往日的温柔缱绻。这个吻包裹着整夜辗转难眠的焦灼、慈宁宫里被老佛爷施压的郁气,还有方才被她无端猜忌刺伤的委屈。他一只手掌撑在她耳侧的石壁上,另一只手臂牢牢环住她的腰,将人圈在方寸怀抱之间,吻得急切又深沉,不留半分喘息空隙。她的唇间带着咸涩,是强忍许久的泪。小燕子攥起拳头落在他胸口捶了两下,头两下尚带着赌气的力道,到第三下便软了下来,掌心轻轻贴在他心口,再也没有动。
许久,永琪才缓缓松开。假山的空隙太窄,此刻两人胸膛紧紧相贴,呼吸剧烈地同频起伏着,滚烫的额头粘着薄汗相抵着。石壁的凉意顺着衣料浸在她后背,腰间环抱的手臂却灼热滚烫,一冷一热交织之间,小燕子积攒的眼泪终于滚落了下来,却不再是方才那种尖锐攻击性的委屈,而是一种被他从壳里剥出来之后的柔软和酸涩。
她背靠石壁,抬手抹了一把眼泪,没有再顶嘴。
“你——放——心!”他凝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你是我仅有的爱,我怎么可能为了别人而舍你。刚才在慈宁宫,老佛爷拿礼法说事,拿敏格格压你——我没忍。我告诉他们,往后不许拿任何人跟你比较,你我是护定了。我只要你信我。”2
你是我仅有的爱,是出自无眠的歌词吗?
小燕子睫毛轻轻颤动,抬眸望向他,嘴唇翕动了几下,一时无言。
永琪低下头,指腹轻柔擦去她眼角残余的泪痕,语气愈发温软:“昨日我是忌惮萧三近身教你武艺,不是不信你的为人,当我亲眼瞧见他扶你纠正招式、看着你对他全然信赖地笑的时候,我就被满心翻滚的醋火冲昏头了,才把那些醋意和担忧硬生生说成了苛责。”
小燕子吸了吸发酸的鼻尖,闷闷出声:“其实,我刚才说的那些也不是有心的。只是看着你跟敏格格走在一起说笑,心里又酸又涩,浑身都难受。”
永琪唇角慢慢漾起浅淡笑意,额头再次贴上她的额头:“那你现在总算能体会到我昨日的心境了吧。咱俩,彼此彼此。”
小燕子泪眼朦胧、耳朵嗡嗡,没听清字眼,眨巴着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什么噗呲噗呲?”话音落地才反应过来,当即又被自己说出的话逗得破涕为笑。1
哈哈
永琪望着她又哭又笑、泪痕纵横的模样,再也绷不住笑意,抬手细细拭净她脸上道道泪痕,无奈笑道:“彼此彼此。就是咱俩谁也别说谁。我们和好了,好不好?”
小燕子彻底回过神,笑得身子发颤,眼泪混着笑意滚落,顺势埋进他怀中,肩头不停轻抖。永琪收紧臂膀将人圈住,下巴轻抵她发顶,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细碎晨光顺着假山石缝斜斜洒落,把两道依偎的影子拓在青石壁上,紧紧相依。远处荷花池畔传来宫女走过的脚步声,无人察觉假山夹缝里温存的二人。
“嗯。”小燕子点了点头,然后渐渐收住笑,脸贴在他衣襟上,语声软糯:“可是说好了,往后再也不许随便凶我。”
“噗呲噗呲。一言为定。”永琪低头在她发顶落下轻柔一吻,手臂收得更紧,静静相拥在满目晨光之中。1
好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