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在慈宁宫一番言语交锋过后。永琪便做好了被太后冷落的准备。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太后非但没有疏远他,反而待他比从前愈发亲厚。每回入慈宁宫请安,茶照奉,座照赐,还时常唤他留下一同用膳。桂嬷嬷更是会特意端来他儿时爱吃的杏仁酪,太后望着他柔声叮嘱,说他近来日渐清瘦,务必要多进补些身子。
只是每次用完膳,太后总要留他再说一会儿话。话题从各位老王爷当年择选福晋的旧事说起,句句都绕不开皇家规矩,反复强调门第高贵、举止端庄乃是重中之重。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永琪心如明镜,每回听罢只是恭恭敬敬地应着,既不接话,也不反驳。太后看在眼里,也不急——水滴石穿,她有的是耐心。
可这份温和厚待,唯独落不到小燕子身上。
上回因不慎碰碎茶杯而被罚抄《女诫》的事才过去没几日,小燕子把抄好的功课规规矩矩交了上去,满心以为这事就算翻篇了。可事情远没有她想的那样简单。
近来紫薇身子不适,需静心静养,没法陪同前往慈宁宫请安,小燕子便只能独自前去。
这日她依礼跪拜,太后却迟迟没有叫起,任由她跪在冰凉的青砖地上。暖阁之内,安静得只听得见鎏金更漏里细沙滑落的簌簌声。太后慢悠悠端着茶盏,用盖子拨了拨浮沫,抿了一口,又和身边的晴儿闲话了几句家常,全然无视跪在下方的小燕子。
小燕子挺直脊背跪着,起初还能撑住,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双膝渐渐发麻,那股酸胀感顺着大腿往上爬,额角沁出一层细汗,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晃了起来。过了好半晌,太后才斜斜地扫了她一眼,语气淡得像白水:“起来吧。今儿这礼,勉强还算周正。”说完便挥挥手让她退下,从头到尾没有一句重话,连脸色都没变一下。可这种无声的折腾,比挨骂还让人憋屈。
小燕子揉着酸胀的膝盖走出慈宁宫,胸口堵了一团闷气,偏偏又没法跟任何人诉苦。太后没骂她也没罚她,就是让她多跪了一会儿,她连个告状的理由都找不出来。
回到漱芳斋,她越想越不服气,盘腿坐在炕桌上琢磨了小半个时辰,忽然灵机一动,让明月找了两块软布来,亲自动手缝了一对棉花垫子,又用细绳做了绑带,往膝盖上一系——跪下去软绵绵的,一点也不疼了。
紫薇靠在床头喝药,看她举着那两个不方不圆的棉花垫子得意洋洋地展示,差点把药汤喷出来。小燕子才不管好不好看,郑重其事地给这宝贝取了个名字,叫“跪得容易”。
第二天去慈宁宫请安,太后果然又让她跪着回话。她规规矩矩跪下去,膝下软乎乎的,心里得意得要命,脸上还得装出低眉顺眼的样子。就是退下时起身的动作太利索了,桂嬷嬷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到底没发现什么。
傍晚朝事结束,永琪抽空来到漱芳斋。他近来军机处和户部两头跑,忙得脚不沾地,能来一趟已是不容易。小燕子一见他进来,立刻神秘兮兮地从枕头底下翻出那对棉花垫子,叽叽喳喳地把慈宁宫的事说了一遍,末了歪着头冒出一句:“说来也怪,太后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啊?老挑我的刺,我又没做错什么。”
她拍了拍膝上的软垫,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倒没有委屈,全然一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模样:“不过跪也无妨,我有‘跪得容易’,不怕。”
永琪低头看看那对缝得歪歪扭扭的棉花垫子,伸手替她把鬓边蹭乱的碎发别到耳后,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顺着她的话应道:“太后年纪大了,规矩看得重些也正常。你多留个心眼,别跟她硬碰。”
小燕子乖乖点头,把软垫仔细塞回枕头底下,又拉着他絮絮叨叨地说御花园的荷花开得多好、紫薇换了新药方苦得直皱眉头。永琪听着,嘴角的笑还是那样温和,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寒光。她不喊委屈,他便不点破。但他心里已经隐隐察觉到某种异样。
待到第三日请安,太后没再让她长跪。桂嬷嬷端来一盏新沏的热茶,示意她上前奉茶。小燕子会意,双手接过茶盏,稳稳举到齐眉高处:“太后请用茶。”
那茶盏是上好的青瓷,胎薄釉厚,滚水隔着瓷壁烫得指尖发麻。小燕子强忍着不适端得稳稳当当,心想这回规矩没出错。可太后只顾跟桂嬷嬷聊园中新开的栀子花,聊得兴起,连眼角都没往她这边扫一下。
足足两盏茶的功夫过去,茶水从滚烫慢慢变温,小燕子的手指却从指尖红到了指根,拇指捏着杯盖的地方已经烫得泛了白。晴儿站在太后身侧,端着茶盘的手指微微收紧,几次想开口提醒,目光在小燕子发颤的指尖与太后悠然自得的侧脸之间来回游移,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小燕子心底已经彻底明白了——昨日无故让她跪,今日故意让她端滚茶,这哪是挑她规矩的错,分明就是有意折腾她。她心念一转,故意松了指尖。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青瓷茶盏砸在地上摔得粉碎,茶水溅了一地,打破了满室的安静。桂嬷嬷倒吸一口凉气,还没等开口训斥,小燕子已经抢先一步跪了下去,声音又脆又快:“太后息怒!茶水太烫我实在端不住,一时失手摔了杯子,是我礼数不周!”1
小燕子跟太后斗法,哈哈,好看
她嘴上认错利索,眼底却藏着一股压都压不住的倔劲儿。太后看了她片刻,脸上没有怒意,反倒浮起一抹浅笑,悠悠地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和如常:“既知礼数不周,便该多加练习,端得更稳才是。桂嬷嬷,再给格格沏一盏,这回让她端好了——要是再失手,就再来一盏。哀家有的是时间,什么时候格格端稳了,什么时候才算罢。”
小燕子跪在地上,抬眼看了太后一眼。那张慈眉善目的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可那双眼睛分明在说:哀家知道你是故意的,哀家就是要你端着。
她接过桂嬷嬷递来的新茶盏,滚烫的瓷壁再次贴上已经泛红发颤的指尖,端端正正地举到齐眉高,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双唇紧紧抿起。
晴儿看在眼里,心里不忍,借着转身收拾茶盘的空隙,悄悄吩咐身边的小宫女赶紧备好烫伤药膏,送到漱芳斋去。
小燕子端了整整三盏茶,直到太后用午膳的时辰到了,桂嬷嬷才示意她退下。走出慈宁宫,她把烫得通红的手指浸在御花园的荷花池里,凉丝丝的池水漫过指尖的灼痛。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对着池水里自己的倒影咧了咧嘴苦笑道:“小燕子啊小燕子,你可真能扛。”
这些委屈,她一个字都没跟人提。永琪近来朝务缠身,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她不想让他再为自己分心。紫薇身子还没养好,日日喝药,人恹恹的没什么精神,她更不想给她添堵。所有的刁难和委屈,她都自己一个人咽了。2
燕子宝宝受委屈了😢
这日散朝后,永琪在回府的路上被晴儿拦住了。她是特意从慈宁宫过来的,神色比平时凝重不少。她快步上前,压低声音,把这几日太后怎么反复挑刺,桂嬷嬷怎么在旁边帮腔,小燕子怎么默默隐忍的事一一道出。
“端茶那天,格格的指尖烫得通红,可她从头到尾一滴水都没洒出来。我在宫里这些年,见过不少人受罚,大多是哭着求饶的,或是低头认命的。只有她,跪在那里,脊背挺得比什么时候都直。”晴儿顿了顿,抬眼看向永琪,“太后这不是在教规矩,五阿哥想必比晴儿更明白。晴儿只是觉得,这些事该让五阿哥知道。”
永琪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对晴儿深深行了一礼。晴儿侧身避开,微微摇头,临走时又回头说了一句:“五阿哥,她什么都不跟你说,是不想让你为难。可一个人扛久了,再硬的骨头也会垮的。”
永琪目送晴儿走远,独自站在甬道里望着慈宁宫的方向,许久都没有挪步。晴儿这番话,印证了他连日来的揣测和不安。他心知太后的心结没那么容易解,往后只怕还会有层出不穷的花样。回府后他便吩咐暗卫夜影,日日暗中跟着小燕子在慈宁宫的动向,凡有异常,立刻来报。
又过了数日,这天慈宁宫里格外热闹,皇后、嘉妃、几位宗室格格都齐聚在这陪着太后品茶闲话。太后特意让桂嬷嬷传旨,叫小燕子也过来。
小燕子接了旨不敢耽搁,立刻赶过去,到了殿外,却被桂嬷嬷拦下,说太后正和皇后娘娘说话,让她站在殿外等候通传。
盛夏的午后闷热得像蒸笼,蝉鸣聒噪不休,热浪从青石砖缝里往上蒸,她单薄的夏裳很快就贴在了后背上。然而天说变就变,方才还晴空一片,转瞬间乌云压顶,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琉璃瓦上、青石阶上,落在殿外孤身等候的小燕子身上。
不过片刻,她衣裳尽湿,发丝也沾了雨水,凉意贴着肌肤往里渗,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身后是紧闭的殿门,没有一个人出来传她进去。暖阁里的笑语声透过雨幕隐隐约约传出来,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却格外刺耳。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太监的通报声:“荣亲王到——!”
殿门应声开启,永琪冒着大雨踏步走来,朝服已被雨水打湿一片,他却丝毫没有放慢脚步。他快步走到小燕子身前,二话不说解下身上的靛蓝披风,抬手将她严严实实地兜头裹住,稳稳挡住了所有的风雨。
小桂子连忙撑开伞递过来,永琪接过伞,尽数倾向小燕子头顶,自己半边肩膀露在伞外,雨丝打湿了他的肩头,他却浑然不顾。
小燕子抬眸望着他——他濡湿的鬓发沾着雨珠,明明自己也在淋雨挨冻,却只顾着护她。方才淋雨的微凉和委屈,瞬间被心底翻涌的暖意冲得干干净净。
桂嬷嬷见此情景,心头大骇,连忙进去禀报。殿内太后一听永琪冒雨来了,立刻急声吩咐:“快!快让荣亲王进来!可别让五阿哥淋坏了!”满心满眼只顾着心疼孙儿,全然忘了在殿外淋了半天雨的小燕子。
可永琪没有自己进去。他稳稳扶住小燕子微凉发颤的手臂,在满殿目光的注视下,一步一步扶着她并肩走进了暖阁。
皇后坐在太后身侧,目光从小燕子湿透的衣裙上扫过,嘴角微微一勾,语气里掺着恰到好处的惋惜:“格格怎么淋成这样?桂嬷嬷也真是的,怎么不早些传格格进来?”桂嬷嬷连忙躬身请罪,说是自己疏忽。
嘉妃捻着腕间的佛珠,眉眼含笑,温温柔柔地开口,字字句句却藏着刺:“年轻人受些磨砺原是好事,只是格格身子单薄,哪禁得住这般雨淋。若是真淋坏了、冻病了,咱们荣亲王可要心疼坏了。”
敏格格和婉格格对视一眼,用帕子掩着嘴角,没说话,眼底却藏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永琪连看都没看她们一眼。他扶着小燕子站定,转过身,面对着端坐主位的太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算高,却压过了殿外哗哗的雨声,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砸在在场所有人的耳中。
“皇祖母,还珠格格自入宫以来安分守礼,从无大节上的错处。她心性纯善,行事坦荡——昔日九州清晏殿大火,她舍身救过皇阿玛;密林郊游,她又替孙臣赛马而受伤。这些事皇祖母都是知道的。她于皇上、于这宫里,是有功劳和情义的人。”
“可这样一个无过有功之人,这些日子以来却屡遭挑剔磋磨。今日这般大雨,满殿的人围坐暖阁闲话谈笑,唯独她依礼候旨、恪守本分,却被孤身晾在雨里,无人传唤,无人过问。这不是训导规矩,这是刻意刁难。”
他微微一顿,语气沉了下来,却依旧不卑不亢:“宫中礼法,贵在公允。若是格格有错,责罚理所当然。可她守礼无过,却屡屡独受苛责、处处被针对挑剔——敢问皇祖母,这究竟合的是哪一条规矩、哪一处礼制?”
不等太后答话,他收了锋芒,声音依旧沉稳,却一字一句落下铁一般的底线:“当初小燕子入宫,是皇阿玛亲口嘱托由孙臣照看教导。她在这宫里但凡有半分不周不妥,皆是孙臣督导不严、看护失职,罪过全在孙臣身上。从今往后,宫里若还要因规矩责罚小燕子,便请连孙臣一起罚!”1
要罚一起罚,永琪的男友力爆棚了💪
话音落下,整座暖阁鸦雀无声。敏格格手里的帕子无声滑落在地,没人敢弯腰去捡;皇后端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热茶溢出来烫了她的指尖,她竟浑然不觉;嘉妃捻着佛珠的手指陡然停住,指节死死地抵住珠身,用力到泛白,脸上却还硬维持着那副温润平和的模样。诸位格格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晴儿站在太后身后,望着永琪挡在小燕子身前的挺拔身影,眼底骤然亮起一抹光——那是压在心底许久的解气,也是由衷的赞佩。
太后端坐在软榻上,脸上素日温和的笑意早已褪尽,覆上了一层沉沉的寒霜。她静静凝视着这个一向温润谦和的孙儿,头一次在他眼中看到了那种绝不容人置喙的决绝。
就在满殿死寂之际,殿外传来太监的高声通报:“皇上驾到——!”
乾隆大步走进暖阁。方才殿外雨声里夹杂着那番话,他在廊下已听得分明。他目光扫过浑身湿透、站在永琪身侧微微发颤的小燕子,扫过面色铁青的皇后和嘉妃,最后将目光落在身姿挺拔、眼底坚定的永琪身上。
他径直走到太后面前躬身行礼,声音沉稳有力,传遍整座暖阁:“皇额娘,永琪所言不假。小燕子对朕有救命之恩,于皇家亦有功劳。朕早已说过,这皇宫便是她的家。家人之间,当有温情,而非只剩严苛规矩。皇额娘若嫌她礼数粗疏,慢慢教导便是。可让一位有功之人,独自在暴雨中久立受苦,绝非皇家仁恕之道。往后,还请不要再这般苛待她。”
太后抬眸望着乾隆,神色从容,淡淡颔首:“皇帝说得有理。哀家只是一心想让格格通晓礼数,管教严了几分。往后哀家自有分寸。”一句话轻轻带过,便把方才那场剑拔弩张的对峙化成了一桩寻常家事。
乾隆看了永琪一眼,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皇后和嘉妃交换了一个眼色,带着各自的随从起身告退。敏格格和婉格格也识趣地行了礼,跟在皇后身后鱼贯而出。转眼间喧闹的暖阁便冷清下来,只剩下太后、晴儿、永琪和小燕子四个人。
太后阖眼倚在软榻上,微微抬手示意晴儿送客,神色淡漠,看不出喜怒。
永琪稳稳扶着小燕子,一步一步走出了慈宁宫。
雨已经停了。御花园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空气里满是雨后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清新气息。夕阳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整座宫道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小燕子浑身还湿着,嘴唇冻得微微发白,却侧过头望着永琪的侧脸,忽然笑了一下,轻声问:“你刚才那把伞,怎么就想着全偏向我了?”
永琪停下脚步,转头看她。落日余晖落在她湿漉漉的眉眼上,镀了一层温柔的金边。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抬手把她身上那件披风拢得更紧了些,低声道:“往后每一场风雨,我都不会让你一个人淋。”
小燕子心头一暖,低下头抿住忍不住往上翘的嘴角,悄悄在宽大的袖摆底下伸出手,轻轻勾住了他的手指。永琪没有回头,反手将她的手紧紧握住,十指交扣,力道沉稳,将她牢牢护在掌心。
晴儿站在慈宁宫的廊下,远远望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在雨后的夕阳里越走越远,嘴角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她没有出声,只是将手中的茶盘端稳了,转身回了暖阁。
这场风波,看似平息了。可谁都知道,这不过是暂时的安静。慈宁宫里,太后望着窗外雨过天晴的暮色,眼底的沉郁比方才那场暴雨还要深。深宫里的暗流从未停过,那张看不见的网正在一点一点收紧。2
老太婆准备要祭出燕子身世的雷暴了吧?可怜的永燕怎么办啊🥺
而永琪牵着小燕子的手,走在被雨水洗过的宫道上,脚步比任何时候都更笃定。他知道自己今天彻底得罪了太后。但无所谓——只要她在身边,得罪谁他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