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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回 紫薇解语 尔康破冰

还珠之宫墙月

小燕子一路策马狂奔,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眼泪被吹干了又流下来,流下来又被吹干。她不管路人侧目,也不管马跑得多快,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几句刺耳的话——他问她凭什么信一个刚认识几天的人。凭什么?她从前也这样信过他啊。

马到漱芳斋门口时,天色已近黄昏。守门的小邓子看见还珠格格满脸泪痕地从马上翻下来,吓了一跳,忙不迭迎上来:“格格!您这是怎么了?谁欺负您了?”小燕子也不答话,一阵风似的冲了进去。

紫薇正在屋里的书案前抄经,听见外头急促的脚步声和小邓子的惊呼,搁下笔刚站起身,小燕子便一头撞进了她怀里,撞得她踉跄退了半步才扶住。

“紫薇——”小燕子的声音又闷又哑,脸埋在紫薇肩上,整个人都在发抖。

紫薇吓了一跳,先扶住她的肩膀上下打量,目光落在她脚踝上,急声问:“你的脚好了没有?跑了这么远的路疼不疼?快坐下让我看看。”说着便弯腰查看她的脚踝,确认没有红肿才松了口气,赶紧挥手让小邓子和殿内的宫女们都退出去,把门带上。

她把小燕子按在软榻上坐下,倒了杯温茶塞进她手里。小燕子也不喝,只是攥着杯子,眼泪啪嗒啪嗒地往茶水里掉,一边掉泪一边颠三倒四地把花园里的事说了一遍——永琪怎么盘问箫剑,怎么让她回屋,两人怎么大吵起来。

“他说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处境,说我轻信于人会害了自己,还会连累他。”小燕子抬起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声音更哑了,“他嘴上说担心我,实际上就是嫌我没身份、没地位,觉得我配不上他,觉得我会拖累他的前程。”

“他嫌你没身份、没地位?”紫薇眉头微微蹙起,轻轻握住她的手:“我不信。永琪是什么样的人,你是最清楚的。他或许会说气话,或许会说重话,但他绝不会嫌你的出身。他不是那样的人。”

“他就是那个意思!”小燕子猛地转过头来,眼眶通红,“他说我轻信于人,说我会连累他——什么叫连累?不就是觉得我没分寸、不懂事、不配跟他在一起吗?他要是真的把我当成和他一样的人,就不会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他会跟我商量,而不是命令我回屋!”

紫薇看着她倔强的侧脸,沉默了一瞬,轻轻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膝上,声音更柔了几分:“小燕子,你先别急着生气,我问你一件事。你说你拜了那个花匠当师父——你跟他认识几天?”

小燕子吸了吸鼻子:“三天。”

“三天你就拜了师,让他手把手教你功夫?”

“那是因为他救了我的命!”小燕子急急地辩解,“毒蛇窜出来的时候,要不是他,我早就被咬死了!”

紫薇点了点头,没有反驳她,只是温声说:“我相信你看人的眼光不差。可你有没有想过——上回敏格格只是邀永琪去赛个马,你就气得跳脚了。那你换过来想想,现在你让一个年轻男子手把手教你功夫,你在他面前叫他师父,永琪看见了心里会怎么想?”

小燕子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没什么可说的。她低下头盯着茶杯里已经凉透的茶水,半天才闷出一句:“那他也不能当着师父的面让我下不来台啊。他就是不信我。”

紫薇看她这副模样,知道她心里的委屈和愤怒已经消了大半,剩下的是不肯轻易放下的倔强。她也不勉强,只是握了握小燕子的手,柔声道:“既然回来了,就好好歇一歇,别想东想西的了。我给你留了新做的桂花糕。”

小燕子点了点头,把茶杯搁回桌上,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紫薇,你说我是不是真的配不上他?”

紫薇愣了一下,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声音温柔却极笃定:“胡说。这世上没有谁配不上谁。他若是因为你的出身而有半分轻视你,那才是他配不上你。给他一点时间,也给自己一点时间。等气消了,再好好跟他谈谈。”

小燕子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脸埋进紫薇怀里,闭上了眼睛。

与此同时,荣亲王府后园里,两个身影正隔着三步之遥遥遥相峙。

永琪的长剑已经出鞘,剑尖直指箫剑,寒光在天光下冷冽如霜。箫剑腰间别着一柄紫竹花纹的铜箫,那是他行走江湖多年从不离身的物件。方才永琪拔剑时,贴身暗卫夜风、夜影已从暗处疾掠而出便要护驾,箫剑却只淡淡扫了他们一眼,目光重新落在永琪脸上,语气不卑不亢:“王爷既然怀疑我的来历,何不亲自来试试?好汉一对一单挑,旁人插手算不得本事。”

永琪冷着脸沉默了一瞬,抬手示意夜风、夜影退下。他盯着箫剑,一字一字地说:“你不是普通人。你方才替她说的那些话,不是寻常花匠会说出来的。你到底是谁?接近她有什么目的?”

箫剑面对剑锋没有退后半步,只是微微摇头——那动作里没有挑衅,只有一种压了太深太久、不知从何说起的复杂:“我接近她,从无恶意。至于我是谁——王爷想知道,打赢我再说。”

永琪眼底翻涌起被激怒的寒光,不再废话,剑锋一振便欺身而上。箫剑身形一晃,避开第一剑的同时右手往腰间一抹,那柄紫竹铜箫已然在手。剑与箫在花圃前碰撞出第一声脆响,火花在傍晚的空气里一闪而逝。

箫剑且战且退,步法极轻极稳,始终没有主动进攻。永琪却因为心浮气躁,出招越来越急,剑势大开大合,恨不得一招便将他拿下。越急就越乱,脚下踩到花圃边缘松动的碎石,身子微微一晃。箫剑本可借这个破绽一击制胜,他却只是将箫往下一压,抵住了永琪握剑的手腕。

就在他收力的同一瞬间,一道青影从院墙外翻身而入,一掌劈向箫剑持箫的手臂。

是尔康。

尔康今日在军机处便注意到永琪心神不宁,散了朝不放心,策马跟过来看看。刚走到后园院墙外便听见兵器交击之声,进来时正好看见箫剑的箫抵在永琪手腕上,想也没想便出了手。

箫剑被迫撤步,横箫挡开尔康的掌风,尔康这一掌用了全力,箫剑被震得连连后退,后背撞在花架上,发出一声闷响。

“住手!”尔康挡在永琪身前,目光锐利地扫向箫剑,手已按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上。

永琪喘着粗气,伸手按住尔康的手臂,低声道:“别伤他。他方才没对我下杀手。”他的呼吸尚未平复,但眼底的戾气已被这一番交手打掉了大半。他直起身来,盯着箫剑,声音沉而缓:“你方才至少有三次机会可以伤我,你都没有出手。你到底是什么人?”

箫剑握着紫竹铜箫的手微微收紧。他望着眼前这两个人——一个刚和自己刀兵相向却还能冷静分析的皇子,一个翻墙而入二话不说护在兄弟身前的御前侍卫。他张了张嘴,满腹心事堵在喉咙里,想说,又不能说。家仇太重,身世太深,牵连太广。他怎么能在这一刻、以这个身份,把所有秘密倒出来?

尔康一直在观察他。从方才那一掌劈下去,箫剑被迫撤步时明明可以反击,他却只是横箫格挡——这个人在收着力。此刻他站在暮色里,握着那柄紫竹铜箫,满眼都是说不出的隐忍和苦涩。这人不是刺客,也不是探子,但一定是个有故事的人。

尔康放下按在剑柄上的手,上前一步,语气缓和了几分:“这位兄弟,你跟五阿哥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他侧头看了永琪一眼,低声道,“五阿哥,你的手腕方才那一下怕是伤了筋,让小桂子先给你看看。这里交给我来处理。”

永琪看了尔康一眼,又看了箫剑一眼,终究收剑入鞘,转身往偏殿走去。

尔康目送永琪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这才转过头来重新打量箫剑。他没有拔剑,也没有审问,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过去,指了指自己后颈的位置。箫剑愣了一下,伸手一摸,后颈被花架的木刺划了一道口子,渗了点血。他接过帕子按在伤口上,低声道了声谢。

“在下福尔康,御前侍卫。”尔康自报家门,语气平静,“你方才对着五阿哥说的那些话,句句都在护着小燕子。”他顿了顿,目光沉稳地看进箫剑的眼睛里,“这世上能这样替她说话的人,应该是近亲之人吧。”

箫剑沉默了良久。暮色从蔷薇花架上彻底滑落,院子里掌起了第一盏灯。尔康就站在他旁边,不急不催,只是安静地等着。终于,箫剑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把压在心底许多年的一块巨石撬开了一道缝。

“你果然聪明。”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紫竹铜箫,“我叫箫剑。不是萧三,箫是箫声的箫。小燕子——她是我的亲妹妹。家里遭难那年,她才两岁,我七岁。父母临死前将我兄妹二人一南一北送出避难。最近我得到妹妹赴京的消息,来京城找她,前些日子才在街头偶然看见她,一路追到了这里。”

“何以证明?”尔康的声音压得极低,神情严肃。

箫剑从贴身的衣襟里取出半枚玉佩,递到尔康手中。那本是雕着飞燕绕竹纹样的白玉佩,玉质温润,边缘略有磨损,看得出是被常年摩挲过的。玉佩边缘有一道不规则的断口,显然是从一块完整的玉上劈开的一半。“这是家传的玉佩,一分为二,一半在我这里,刻的是竹;另一半在她那里,刻的是燕。两枚可合在一起,燕竹相接,严丝合缝。”

尔康仔细端详了那枚玉佩,沉默了一息,将玉佩递还箫剑,轻轻按住他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箫剑,我叫你一声兄弟。你妹妹现在不是一个江湖孤女,是皇上亲口封的还珠格格,住在宫里,和五阿哥两情相悦。你的身份,我不会瞒永琪——但小燕子目前的处境,相信你也有所耳闻。宫里多少人眼红、多少人盯着,你若是贸然与她相认,恐怕会给她带来麻烦。一切还得从长计议,静待时机。”

箫剑垂下眼帘,握着铜箫的手指微微泛白。他来这一趟,本是想看一看她过得好不好。至于认不认她,他还没想清楚。尔康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他滚烫的心上,冷得他发疼,却也不得不承认说得有理。

“我不会害她。”箫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她是这世上我唯一的亲人。我只要她好——至于我在她面前是什么身份,不重要。”说完,他将紫竹铜箫别回腰间,抬手对着尔康深深一揖,“多谢。”

尔康扶住他的手臂,没有让他拜下去。

当晚深夜,永琪坐在书房里,手腕上缠着小桂子给敷的活血膏药,面前摊着一卷尚未批完的折子,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尔康推门进来,在他对面坐下,把烛台往两人中间挪了挪。

“那个花匠,叫箫剑。”尔康开口,没有绕弯子,“他是小燕子的亲哥哥。”

永琪猛地抬起眼。

尔康将箫剑的话转述了一遍——家中遭难时兄妹二人被一南一北送走,玉佩为凭,箫剑寻访多时,终于在街头偶遇,以花匠身份混进王府只为亲眼看看她过得好不好。永琪听完,沉默了良久。

烛火跳又跳,将他脸上的明暗拉得忽深忽浅。他垂着眼帘一动不动地坐着,尔康以为他在盘算如何查证箫剑的身份,却不知他心底翻涌的完全是另一番滋味。

白天那些他怎么也想不通的事,忽然一件一件全有了答案——箫剑看小燕子的眼神,不是男人看女人的那种,是血脉至亲才有的笃定和厚重;他拦在自己面前时说的那些话,不卑不亢、句句见血,不是江湖人的多管闲事,是一个做哥哥的在替妹妹讨一个说法;还有小燕子,头一回提起那个花匠时眼睛亮得像发现了什么宝贝,说“我总觉得他跟别人不一样”。他当时只当是她一贯的咋呼,如今想来,那是骨子里的血在认亲。她什么都不知道,可她的本能已经先于她的一切理智认出了那个人。

不是男女之情。

这四个字从心底浮上来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胸腔里堵了一整天的那块石头被搬开了,呼吸顺畅了许多。可紧接着,更多的情绪涌了上来——他今天因为这个花匠,跟她吵成那样,说了那么多让她伤心的话。若箫剑真是她哥哥,那他今天做的这一切算什么?

“这件事,”他终于开口,声音沉稳而克制,“不能仅凭他一人之词。身世之事,你明日便去查。查清楚之前,一个字都不要跟小燕子提。”

尔康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

永琪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窗。夜风裹着院子里蔷薇的残香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轻轻摇晃。他望着夜色深处,低声道:“把外面盯着他的暗卫撤了。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说完这句话,他沉默了一息,转过身来。方才脸上那副沉稳持重的神色里忽然多了几分微妙的变化——像是把千斤重担暂时搁下之后,露出了底下那个被压了一整天、满怀懊恼的少年。

“尔康。”他开口,语气忽然变得有几分不自然。

“嗯?”

“你说——”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她现在气消了没有。”

尔康看着他那副从五阿哥变回毛头小子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你问我?你把人家气跑的,我怎知道。”

永琪深吸一口气,抬手捏了捏眉心,懊恼之色溢于言表。但此刻天色已晚,宫门早已下钥,他便是插翅也飞不进漱芳斋了。

他重新坐回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收在荷包里的燕子面人,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明日一早,头一件事就是去漱芳斋见她。不管她怎么骂他、怎么捶他,他都认了——只要她肯消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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