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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回 花圃生隙 寒剑相向

还珠之宫墙月

永琪回来了。

他今日下朝比平时早了许多——倒不是朝中无事,而是他心里有事。自从昨日傍晚小燕子第二次提起那个花匠,他便留了个心眼。一个花匠,懂得未免太多了些。

今晨入朝前他便吩咐了暗卫留意此人,若有异动,随时来报。未到午时,暗卫便传来了消息:格格在后院花圃边被一条毒蛇惊扰,危急关头那花匠及时出现,徒手捏碎了蛇七寸,格格毫发无伤。

永琪听完禀报,面上不显,心里却翻涌了好几个念头。徒手捏毒蛇七寸——这绝不是普通花匠的本事,便是宫里的侍卫也没几个能做到。他救了她,这自然是好事。可一个来历不明的江湖高手,混进王府做临时短工,又偏偏出现在她身边——是巧合,还是刻意?

整整一场军机处议事,他都心神不宁。傅恒与众大臣的奏言,他只听进去三成,剩下七成心思,全都牵挂着王府后院的姑娘。朝事一结束,他连朝服都来不及更换,翻身上马,急匆匆赶回王府。

他走进花园时脚步放得很轻。绕过竹林,穿过月亮门,花圃那边的光景便尽收眼底。

小燕子正和那个花匠对面而站。那人站在她身后半步,拿着一根细竹枝,一边虚虚引着她的手臂带她走擒拿手变招,一边用竹枝轻点腕间校正发力位置,声音不高,却很清晰:“力道从肩膀走,别全压手腕上。”小燕子依言调整了角度,一面试着自己走了一遍动作。她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鬓边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显然已经练了好一阵子,方才竹枝频频磕碰腕骨,白皙皮肤上落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永琪立在天光之下,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幕没有立刻出声。

他看见小燕子回头冲那人笑的时候,眼里泛着全然信任、毫无防备的光。而那个花匠——虽是下人打扮,却身形挺拔、举止从容,看她的眼神里藏着一种说不清的关切。不是下人看主子的恭敬,不是陌生人看格格的疏离,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

永琪说不清那是什么,他直觉那不是恶意,可这并不代表他可以接受。

“你们在做什么。”

永琪的声音不算高,却透着彻骨的清冷,像骤然落下的寒霜,瞬间压下了花圃里的热闹。

小燕子转过身来,看见是他,脸上还挂着刚才练武时的兴奋劲儿,浑然没有察觉他眼底翻涌的暗流。

她兴冲冲地迎上来,指着箫剑说:“永琪你来得正好!上回跟你说的那个花匠,我拜他当师父了!你不知道他有多厉害——刚才有条毒蛇从花苗里窜出来,他一把就捏住了蛇七寸,就那么咔一下,蛇就死了!我亲眼看见的!他现在在教我擒拿手,你看我刚刚学的这一招——”她说着就要比划给他看,手臂抬起来时袖口滑落,腕骨上那道竹枝蹭出的红痕清清楚楚露了出来。

永琪的目光落在那道红痕上,眉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没有接她的话,只是伸手将她往自己身后轻轻带了一步,然后抬起眼,目光直直地落在箫剑身上。

“区区花匠,什么时候可以擅自入院教格格习武的。”

他的语气凌厉,带着一种让人不可挑战的威严。箫剑随手放落竹枝,神色坦荡从容,不卑不亢:“方才花圃遇蛇,万分凶险,我才出手救下格格。格格有心学些傍身本事,我便顺势指点了几招拳脚,也好让她日后自保避险。”

他身姿从容,目光平视永琪,没有半分俯首屈就的模样。两人默默对视,彼此都在暗自打量。

“报上名字。”

“萧三。”

永琪沉默了一息,然后转过头对小燕子说:“你先回屋。”

他的语气并不重,但小燕子听得出来——那不是商量,是命令。她脸上的兴奋劲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倔强。她没有动,仰着头看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敢置信:“你干什么?人家救了我的命,又教我功夫,你不说声谢谢也就算了,一回来就盘问人家,现在还要为难他吗?”

“我没有要为难他。”永琪压着心底的郁气,耐着性子说道,“你先回屋,有什么事我们待会再说。”

“我不回!”小燕子抬眼瞪着他,满心不服,“我又没做错事,有什么话不能在这里当面说清楚?”

这一刻,永琪心底积压许久的担忧、焦虑与戒备,彻底绷不住了,一股脑全都宣泄了出来:“你到底有没有心啊?你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处境,宫里宫外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盯着我们吗?”

他望着她,眼底是压不住的疲惫与焦灼,字字沉重:“我为你日夜悬心,时时叮嘱,就是怕你心思单纯、行差踏错,被旁人抓住把柄、伤你分毫!可你倒好,明知此人来路不明,二话不说就拉来认作师父,还让他贴身教你习武!你任意妄为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有没有想过,这般肆意行事,有可能会毁掉我们的将来?”

这番话,彻底触到了小燕子最敏感、最自卑的底线。

在她听来,永琪口中的“身份处境”“旁人目光”“影响将来”,句句都是在提她的身份、戳她的出身。她本就内心深层为自己无家世无根基,配不上那么优秀又尊贵的皇子而自卑且没有安全感。此刻永琪的层层忧虑宣诉,在她眼里全然变了味——他不是担心她遇险,他是嫌弃她身份低微、不懂规矩,是怕她冒失莽撞,丢了他皇子的体面,拖累了他的前程。

小燕子猛地甩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的委屈、酸涩与心寒层层翻涌:“你昨天跟我说的话,我何曾没有放在心上,你说底细不清楚的人少来往,我这两天听话得很,只是远远打招呼,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陡然拔高,眼眶瞬间通红,带着浓浓的哭腔:“可今天不一样!他救的是我的命!那是能一口咬死人的毒蛇!我要是转头就疏远我的救命恩人,我还算什么人?”

她盯着永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满心都是失望:“原来你所有的担心都是假的!你根本就不是怕我出事,是怕我身份卑微、行事粗莽,给你丢人、坏了你的前途!你从来就不信我、不认可我!你从头到尾,就是嫌弃我!”

最后一句,几乎是带着哭腔喊出来的。

四周骤然安静,只剩风扫花架的簌簌轻响,衬得这份争执愈发冰冷难堪。

永琪心头一慌,瞬间察觉她彻底曲解了自己的心意,连忙上前想要解释,语气又急又无奈:“我可从没说过嫌弃你的话!你不要自作聪明,胡乱曲解我的本意!我只是——”

“不必说了!”小燕子狠狠打断他,眼泪大颗滚落,击碎了往日所有的温存,“我都懂了!”

她再也不肯听他半句解释,抬手胡乱抹掉脸上泪水,转身快步冲回寝殿。片刻之间,她换好外出衣衫,攥紧腰间九节鞭,心底尽是委屈与孤单,满心只想立刻赶回皇宫,找到懂她的紫薇,把这满腹的委屈尽情倾诉。

永琪慌慌张张地追上前,几番伸手想要阻拦,皆被她冰冷决绝地甩开。

马厩之内,小燕子利落解开小红马缰绳,翻身上鞍。永琪死死攥住马缰,眼底满是焦灼懊悔:“你的脚踝刚好,禁不起奔波,先下来!”

小燕子垂眸看他,眼底一片寒凉疏离,再无半分情意:“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不劳王爷费心。”

话音落,她猛地挣开缰绳,双腿一夹马腹。小红马扬蹄疾驰,直奔皇宫方向,哒哒蹄声决绝远去。

永琪心急如焚,正要抬脚追赶,一道身影稳稳横拦在前,寸步不让。

箫剑。

永琪脚步硬生生刹住,积压的怒火与烦躁瞬间上涌,眼底寒意彻骨:“你敢拦我?”

箫剑立身正中,神色凛然刚直,毫无半分惧色:“王爷,且请听我几句实话。”

“放肆!”永琪怒意翻涌,强压着戾气,只因念在他终究救过小燕子性命,才勉强耐住一丝耐性,语气冷硬至极,“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今日我看在你救了小燕子的份上,不跟你计较僭越之罪,你即刻离府,以后不准再出现在我们面前!”

永琪这副居高临下的姿态,彻底激怒了箫剑。他直视永琪,字字铿锵,句句犀利:“王爷金尊玉贵,自然可以仗着身份以势压人!可你方才句句所言,看似忧心她的安危,实则从头到尾,都在介意你们之间云泥之别的身份差距!”

“你是天家皇子,身份尊贵;她身世飘零、毫无根基。你日日忌惮旁人非议、顾虑她会拖累你的前程,说到底,你心底从来觉得她配不上你!”

箫剑语气愈发凌厉,层层深入,直戳根本:“更何况,你们无名无分,你让她一个姑娘家久居王府,就不怕影响她的清誉吗!你身为皇子,来日必定奉旨婚配、三妻四妾,这是你的宿命。你坐拥荣华权势,能给她锦衣玉食,却给不了她平等的对待、坦荡的日子,更给不了不被身份尊卑裹挟的真心!你的世界规矩重重、权衡利弊、顾虑万千,根本容不下生性自由、坦荡纯粹的小燕子!”

句句实话,如利刃穿心。

永琪先是瞠目震怒,只觉此人胆大妄为、疯癫至极,竟敢肆意妄论天家尊卑、揣度他的心意、诋毁他与小燕子的感情。再想起方才花圃二人近身习武的亲昵模样、小燕子对他全然的亲近依赖,又想起方才争执里,小燕子被身份二字刺伤、含泪决绝离去的模样。

所有的醋意、怒火、憋屈、被戳穿的心虚,瞬间冲破所有理智。

他眼底的温情已尽数褪去,只剩下滔天戾气。腰间的长剑倏然出鞘,铮然一声清鸣,寒光破空。

朗朗白日之下,剑锋凛冽,笔直地指向了身前箫剑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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