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琪在府里的时候,小燕子从来不觉得日子长。他陪她斗棋、讲书、听雨念词,一整个晚上眨眼就过去了。可他一走,偌大的荣亲王府便空了下来,连廊下的风铃都不怎么响了,整个院子安静得能听见蔷薇花瓣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这样的午后,她已经过了好几日。
而另一头,箫剑也已经在王府外盘桓了好些天。自那日西市街头惊鸿一瞥,他一路尾随探明荣亲王府所在,便就近寻了一处小院落脚。头几日他只在府外远远观望,扮作过路的商贩,记下侍卫换岗的时辰,数清每日进出府门的宫人数量。但他很快就发现,主院的侍卫把守得严,寻常人根本进不去。
机会出现在后面几天。王府后花园准备移栽一批新花木,内务府派来的工匠人手不够,管事的便在府外临时招募了几个短工花匠。箫剑化名“萧三”,换上一身粗布短衫,往脸上抹了几把土,把一身锋芒尽数收敛起来,以花匠身份报了名,顺顺利利地混进了王府后园。
头两天他只在竹林那边挖土搬石,离寝殿还有好一段距离。他只能远远看见小燕子偶尔被永琪扶着在廊下散步,隔着竹影和花架,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歪歪的辫子和永琪低头看她时微微弯起的嘴角。这个画面很美好,却让他心里某个地方慢慢软了下来。但他还想要走近她,亲眼看一看她好不好。
头一回说上话,是在第三日的午后。那天永琪入朝未归,管事的派箫剑去花架那边修剪藤蔓。那花架正对着寝殿外的小花园,中间只隔了一片草坪。小燕子独自一人在蔷薇花架旁踢毽子,一个用力过猛,毽子飞上了头顶的树梢,稳稳当当地卡在了枝丫之间。她踮着脚连连抬手去够,正蹙着眉一筹莫展。
“格格,我来吧。”
一个极平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燕子回过头,便看见一个陌生的年轻花匠正站在花架旁。他放下剪子走过来,抬头看了看毽子的位置,足尖轻轻一点,整个人拔地而起,在半空中轻盈地翻了个身,伸手将那枚毽子从枝头摘了下来,又稳又轻地落回地面。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小燕子看得眼睛都直了。她自己也会功夫,但眼前这个人——这哪是花匠,这分明是江湖高手!她接过毽子,嘴巴张得老大,半天才合上:“你、你这轻功——一个花匠怎么会这么厉害的轻功?”
箫剑拍拍手上的泥,语气很淡:“小时候跟人学过几招,花匠是后来改的行,混口饭吃。”
小燕子好奇地上下打量他,越看越觉得这个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气质——不是宫里太监的卑躬屈膝,不是侍卫的刻板严肃,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和磊落。更奇怪的是,她总觉得这个人身上有某种东西让她觉得亲近。但她毕竟在宫里待了这些时日,也知道分寸,对着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花匠,也只是笑了笑,接过毽子道了声谢,便转身回了寝殿。
傍晚永琪回府,照例先来给她换药。小燕子靠在床头,一边看他拆纱布,一边随口提了一句:“今儿下午在花园里碰见个花匠,功夫好厉害!就那么轻轻一点,整个人就飞上树了,比宫里那些侍卫都利索。人看着也挺有意思的,跟别的花匠不一样。”
永琪正低头给她抹药膏,闻言手上动作没停,只是随口应了一声:“哦?花匠会功夫?”他抹完药膏,拿过干净纱布开始缠,嘴角带着几分不经意的笑意,“你才跟人家说了几句话,就知道不一样了?”他说这话时并没有多想,只是单纯觉得小燕子夸人的方式一如既往地没头没脑。他缠好纱布,把药瓶收进匣子里,又补了一句,“脚快好了,再过两天就能跑能跳了。”
小燕子的注意力立刻被引开了,开始掰着手指头数自己好了以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先回去找紫薇说上一整天的话,然后到御花园的湖边跑三圈,再去正阳门大街上吃三碗馄饨。永琪坐在旁边听她兴致勃勃地规划,笑着摇了摇头。那个花匠的事,就这么被轻轻翻了过去。他并没有往心里去——一个花匠而已,小燕子向来对谁都热络,见了卖菜的大婶都能聊上半天,见了会功夫的花匠多夸几句再正常不过。
又过了一日,小燕子在花园里看箫剑给新移栽的栀子花培土,站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天。她问他哪儿人、以前在哪儿学功夫,箫剑一一答了,答得简单,却也并不敷衍。他一边培土一边跟她讲什么样的土适合种什么花,浇水多了会烂根,少了又会枯叶,养花和练武一样都讲究火候。
小燕子听得津津有味,觉得这个人懂得真多,而且讲东西的方式跟永琪不一样——永琪引经据典文绉绉的,这个人却总是用最简单的比喻,一说她就懂了。她忍不住又问起他那手轻功,箫剑便用锄头柄在地上简单画了个步法图,隔空比划给她看,两个人之间始终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傍晚永琪回府,带来一盒桂花栗子糕。小燕子欢呼一声扑上去,一边吃一边又提起了那个花匠,说他今天教她看了步法图,还说他懂种花、懂节气,讲起养花的道理来一套一套的。永琪坐在旁边看她吃得腮帮子鼓鼓的,伸手替她擦了擦嘴角的碎屑,心里微微动了一下。连着提两次了。她以前也跟他说过花园里的猫、管事的太监、送水的伙计,但都是提一句便忘,从不会连着两天反复说起同一个人。
“一个花匠,倒是懂得不少。”他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但停了一息又补了一句,“不过底细不清楚的人,还是少来往。你要想学功夫,回头我给你找个正经师傅。”
小燕子嚼着糕点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知道了”,倒也难得地没有反驳。她心里觉得永琪说得也有道理——一个来路不明的花匠,功夫再好,也确实不该走得太近。
到了第三日午后,小燕子在廊下闲坐,百无聊赖地掰着手指头等永琪回来。远远看见箫剑扛着锄头从花圃那边走过,她本能地想招手,手举到一半又放了下来,想起永琪的叮嘱,只是冲他点了点头。箫剑也点了点头,便继续往前走。
小燕子趴在栏杆上,看他一个人把一大筐花土从花圃东头搬到西头,又蹲在花圃边上闷声不响地挖排水沟,额头上的汗在日光下亮晶晶的。她看了好一会儿,越看越觉得这个人真是个闷葫芦——别人干活都是三五成群边干边聊,他就一个人,也不跟别的花匠搭话,干完了自己的活就坐在角落的石头上喝水,从怀里掏出一本旧得卷了边的书来看,安安静静的,像一株自己长在墙角的竹子。她忽然觉得他跟永琪有点像——不是长相,是那股子骨子里的劲儿。都是那种什么事都往自己心里放、从不挂在嘴上的人。她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心想自己大概是上辈子跟这种人特别有缘。
她到底还是没忍住。她从廊下站起来,慢悠悠地踱到花圃边上,隔着几步远蹲下来看他挖沟,托着下巴问:“萧三,你老是一个人,闷不闷啊?”
箫剑抬头看了她一眼,手上的活没停:“习惯了。”
小燕子正要再说,她脚边那堆还没来得及培土的花苗里,忽然窜出一条色彩斑斓的小蛇,头部呈三角形,背上有一道暗红色的鳞纹——是一条江南一带常见的烙铁头,剧毒。那蛇原本蜷在花苗根部的湿泥里,被小燕子的脚后跟碰了一下受了惊,嗖地昂起三角形的头颅,吐着猩红的信子嘶嘶作响。小燕子低头一看,和那条毒蛇四目相对,吓得“啊”的一声整个人往后弹,可她忘了脚踝还没好利索,落地时脚下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那毒蛇受了惊反而蹿得更快,直直朝她小腿方向滑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箫剑右手一探,拇指与食指如铁钳般精准地扣住了毒蛇头颈后方的七寸,那条烙铁头在他手中疯狂扭缠,蛇尾啪啪地抽打在他的手腕上,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左手同时托住小燕子的后腰稳稳一扶,把她从地上半搀半抱地拉了起来,随即立刻松开手退了半步。他右手五指骤然发力,只听“咔”的一声脆响,蛇的脊椎骨在七寸处被捏得粉碎。那条毒蛇猛地抽搐了两下,便彻底软了下来。
箫剑没有随手扔掉死蛇。他找了条麻布袋将蛇装进去,扎紧袋口,塞进院角那堆傍晚便要清运的枯枝败叶底下,这才拍了拍手走回来。整个过程从容利落,神色如常,好像只是处理了一根碍事的枯枝。
小燕子站在原地看着他做完这一切,半天没回过神来。她这辈子见过不少高手——柳师父的鞭法、永琪的骑射、宫里侍卫的拳脚——可徒手捏碎毒蛇七寸这个活儿,不是光有功夫就行的,得眼疾、手快、心稳,少一样都不行。而这个人方才那一下,快得她根本没看清,稳得像练过千百遍。她认得那条蛇,柳师父从前在山里教她认过——烙铁头,咬上一口不及时医治,半盏茶的工夫就能要命。
“你……”她盯着他,嘴巴张了张又合上,最后憋出一句,“你怎么什么都会啊?连毒蛇都不怕?”
箫剑弯腰拾起掉在地上的锄头,语气依旧淡淡的:“小时候在山里住过,蛇见得多。”
小燕子站在原地想了想,忽然笑了起来。她觉得自己之前那些顾虑真是多余——永琪说得没错,底细不清楚的人是该少来往。可这个人实实在在救了她,她要是连救命恩人都不认,那还算什么江湖儿女?管他是花匠也好,是别的什么来路也好,在她这里就是个好人。
她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走上前两步,端端正正地拱手行了个礼,左手压右手,拇指翘得高高的,脸上又挂起了那副得意洋洋的俏皮模样:“萧三,我不管你是谁,从今儿起你就是我师父了。我小燕子说话算话,我拜你为师,你教我功夫。”
箫剑握着锄头柄的手微微收紧了些。她站在他面前,笑眯眯地拱着手,那副模样跟小时候记忆中那个扎着朝天辫的小丫头重合在了一起。他找了这么久的妹妹,此刻就在他面前,要拜他为师。他喉间酸涩难当,面上却只是微微摇头,伸手虚虚托住了她的手臂,没有让她真的拜下去。
“拜师不必,”他说,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格格想学什么,属下教便是。”
小燕子见他态度虽温和却十分坚决,便也不再勉强。她收回手,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被午后的阳光镀上一层金边,亮得让人移不开眼:“好,不拘这些虚礼!反正我认你是我师父,你赖不掉。”
箫剑没有答话。他偏过头去,假装去看花圃里新栽的栀子花,不肯让她看见自己眼眶微红。他弯腰拾起方才放在花架旁的锄头,把锄头柄握得很紧很紧,指节上还残留着方才捏碎蛇骨时溅上的几点暗红血渍,被泥土盖住了,看不分明。
小燕子却是闲不住的。她拍了拍手上的土,迫不及待地摆开了架势,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那你现在就教我!刚才你抓蛇那个手法叫什么?是不是擒拿手的一种?”
箫剑看着她雀跃的模样,嘴角的弧度又弯了几分。他放下锄头,走到她身侧,隔空比划着给她讲擒拿手的基本手法——怎样扣腕、怎样卸力、怎样在对方力道未老之前抢先变招。小燕子跟着比划了两下,总觉得自己手腕拧的角度不对,箫剑便让她重新走一遍动作。她抬手时手肘偏了半寸,箫剑伸手用两根手指在她肘尖上轻轻一点,又在她腕骨外侧拨了一下,替她把关节的方向调正。他的动作很轻很短,指尖碰到便收,没有半分逾矩。
“这里,手肘再沉半分,力道从肩膀走,别全压手腕上。”
小燕子依言调整了姿势,果然顺畅了许多,高兴得回头冲他竖了个大拇指:“有你这么个师父,我以后功夫肯定比宫里的御前侍卫还厉害!”她学得起劲,又缠着他教了一招反擒拿。箫剑便站在她身后半步,伸手虚虚引着她的手臂走了一遍动作路径。他动作不快,但每一招都拆得极准——小燕子伸手来擒他手腕,他翻腕反扣,动作到了她腕前一寸便生生停住,只让她看清关节的角度和力道的走向,然后退开半步让她自己试。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句句都在要害上,没有半句废话。小燕子学得投入,挥拳踢腿,鬓边的碎发都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角,嘴里却还在嚷着“再来再来”。
就在这时,花园入口处传来一阵极熟悉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