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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回 红烛听雨 闲戏棋枰

还珠之宫墙月

自那日蔷薇架下月夜温存过后,小燕子便安心在荣亲王府住了下来。永琪次日便入宫面禀乾隆,据实说她在山中摔伤脚踝、不便车马奔波,暂且留在王府静养。乾隆知晓原委,又念她火场里受过惊吓,便点头应允,免了她这几日回宫请安的礼数。

日子便这样一天天安稳地过下去。

永琪每日破晓便起身入朝,蟒袍玉带穿戴整齐,出门前必定先绕到床边看她一眼。有时她还在睡,他便不惊动她,只站在床前隔着纱帐看一会儿,确认她呼吸匀停、没有异样,才放心离开。

待到暮色垂落、夕霞铺满西城街巷,他策马回府,第一件事便是携着从太医院新配的伤药,去后寝殿为她换药。

换药这件事,他已经做得比太医院的老御医还熟练了。拆纱布、洗净伤口、抹药膏、重新包扎,每一个动作都轻柔万分。他知道她怕痒,抹药的时候会用掌根先贴着皮肤暖一会儿,等药膏不那么凉了再推开。

小燕子有时候会盯着他换药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出神——这个人连给她上药都认真得像在批折子。偶尔她故意动一下脚踝逗他,他便停下动作,抬头看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无奈,有宠溺,还有一种她不太敢确认的温柔。

“你再动,明天这脚就好不了了。”

“好不了才好呢。”小燕子歪在引枕上,揪着被角,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好不了你就得天天给我换药。”

永琪低头继续缠纱布,嘴角那道极淡的弧度浮了上来:“你当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他顿了顿,“御膳房新出了一味桂花栗子糕,今早特地去拿的,等你换完药再吃。”

小燕子眼睛一亮,立刻老实了。

这些细碎的温柔固然让人心甜,可真正让小燕子觉得日子发光的,是每天晚饭后的光景。永琪在宫里忙了一整天,回到府里便像换了个人——朝服一脱,换上家常的月白长衫,便不再是那个端方持重的五阿哥,只是一个陪着自己心爱姑娘的少年郎。

有一夜窗外下着雨,雨丝细密,打在廊下的青石板上,沙沙的,像是谁在轻轻摇着一把看不见的筛子。小燕子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雨,回头见永琪靠在炕边,手里握着一卷书,就着烛火看得专注。暖阁里安安静静的,只听得见雨声和书页翻动的细响。她好奇地凑过去,扒着他的胳膊往书上瞧。永琪便微微倾过身子,让她看得舒服些。

“是蒋捷的《虞美人·听雨》。”没等她问,他已温声开了口。1

段评

今天这边也下大雨,听着雨声看这段特别有意境。

小燕子就着他的手看了两行,眉头微微拧起来,指着其中一句问道:“‘断雁叫西风’——断雁是什么雁?雁怎么会断?”

“断雁,是失群的孤雁。”永琪放下书卷,拉了拉她,让她靠在自己肩上,目光落在窗外被雨水洗得发亮的芭蕉叶上,“雁是成群飞的,离了群,就只能一个人在西风里叫,叫得再响,也没有同伴听见。蒋捷写了人一生听雨的三个阶段。第一段是少年——‘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少年的时候,身边有知己,有想共度一生的人。雨夜不是孤独的,因为有温暖的人陪着。雨打在窗外,烛火映在罗帐上,一切都是昏黄柔软的。”他顿了顿,转头看她,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就像咱们现在这样。”

小燕子靠在他肩上,安静了一瞬,又去翻下一句,念道:“‘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念到一半便停下来,抬眼看他,“这句我知道——是说人到了中年,一个人在外头漂着,江面宽得看不到边,云压下来,雨打下来,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她顿了顿,垂下眼睫,声音低了几分,“你以前在宫里听雨的时候,是不是就是这样的?”

永琪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难得地没有嬉笑,只是安安静静地靠在他肩上。她认识的字已经不少了,只是那些过于晦涩的诗文她不爱看。但这几句,她看懂了。

“是。”他沉默了一息,才低低地开口,“那时候每到下雨天就觉得格外孤单,好像整个世界都被雨隔开了,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小燕子转过头来看他,眼睛里的光被窗外的雨丝映得湿漉漉的。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从膝上抬起来,轻轻地覆在他的手背上。这个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雨丝落在手背上。可永琪觉得她这一按,把那些年所有的“断雁叫西风”都抚平了。

“现在呢?”她问。

永琪翻过手来,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然后抬起头望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现在是第一段。红烛昏罗帐——只不过你太闹腾了,罗帐都快被你踢破了。”

“永琪!”小燕子立刻把手抽回来,抬手要捶过去。永琪早有防备,身子往后一仰,顺手把书举起来挡在脸前。小燕子一把抢过书,举过头顶便要反击,永琪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带,她整个人便歪进了他怀里。书从手里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翻到了哪一页也没人在意。

两个人笑闹着滚到炕桌边,小燕子拿脚蹬他,脚踝还没好利索,永琪赶紧用手护住她的脚踝,一边护一边笑:“别蹬别蹬,脚还没好——你这个人怎么连撒娇都跟打架似的。”

“谁跟你撒娇了!我这是教训你!”小燕子翻身坐起来,骑在他身上,把书卷成筒状指着他,得意洋洋地扬起下巴,“服不服?你服不服?”

永琪仰躺在绒毯上,月光和雨光一起从窗外漫进来,正好落在她脸上。她的辫子散了一半,碎发毛茸茸地贴在额角,脸颊因为笑闹泛着红晕,一双眼睛亮得像被雨水洗过的星星。

她骑跨在他腰腹间,这个姿势让两个都只穿着单薄的寝衣的人只隔着薄薄的两层布料。她浑然不觉自己的寝衣下摆已经卷到了膝弯以上,露出一截光裸的小腿。那截小腿就贴在他身侧,皮肤微凉而光滑,像一匹被夜风吹过的缎子。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腿根的温热紧贴着自己的腰侧,她每一次呼吸带来的微微起伏,都顺着那股温热传到他身体的每一寸。

方才笑闹时不觉,此刻她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得意洋洋地宣告胜利,他才忽然意识到这个姿势有多亲密多暧昧。他笑着笑着,忽然就安静了。那笑声还在喉咙里,可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之后,就再也移不开了。1

段评

哇噢,这个太有画面感了😍

小燕子见他不说话了,只当他是认输了,把书卷往他胸口上轻轻一戳,正要再补一句“知道我的厉害了吧”——却忽然发觉他的目光变了。那种安静不是被她打败后的无奈,而是一种她不太认得的东西。

他没有躲闪,没有窘迫,只是安安静静地仰望着她。那目光很柔,柔得像窗外湿漉漉的月色;又很烫,烫得她隔着薄薄的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热度。她就这么被他看得心里头发毛,脸上的得意一点点挂不住了,手里举着的书卷也慢慢放了下来,声音不自觉地小了下去:“你……干嘛这样看我?”

永琪没有回答。他抬手握住了她那只撑在自己胸口上的手。她的手指微微蜷着,抵在他心口的位置,掌心下就是他擂鼓般的心跳。他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极轻极慢地摩挲了一下,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又从她的嘴唇移回她的眼睛。那目光不再是平日里温柔克制的模样,而是翻涌着一种更深更热的东西。

“没什么。”他开口了,嗓音比平时低哑了几分,“就是忽然觉得——这样真好。”1

段评

超喜欢看永燕互动的这些小细节,写得温馨又甜蜜,如临其境。

小燕子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她能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温度在升高,能感觉到自己腿根贴着的那片腰腹肌肉正在一点一点绷紧。周遭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呼吸,还有他心跳的声音——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和他的手掌,沉沉地撞在她的掌心里。她的手不自觉地蜷起来,攥紧了他胸前的衣襟,把那片月白色的布料抓出了一把细密的褶子。

永琪的目光沉了几分。他握着她的手,忽然轻轻一拽,她的身体便不由自主地往前一倾,双手本能地撑在他胸膛上才勉强稳住身形。这个姿势让她离他的脸更近了——近得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细碎雨光,近得他温热的呼吸已经拂在她的唇边。她感觉到他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扣在了她的后腰上,掌心滚烫,隔着那层薄薄的寝衣,那温度烫得她浑身一颤。

他的视线从她的眼睛滑到她的唇上,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扣在她后腰上的手微微收紧。

小燕子的呼吸乱了。她的手撑在他胸口上,能感觉到他胸腔的起伏越来越重、越来越急。她的手指不自觉地蜷起来,攥紧了他胸前的衣襟。

“永琪……”她轻声唤他。这一声很轻很柔,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这一声落在永琪耳中,像是有人在他滚烫的心上轻轻吹了一口气。他闭了一下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层翻涌的暗流已经被他生生压了回去,只余下一点还没散尽的余温。他扣在她后腰上的手慢慢松开,把她从自己身上轻轻抱下来,放到身侧的绒毯上,动作很轻很柔,像是怕碰碎一件宝贝。然后他躺在她身边,把她的手从自己衣襟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十指交扣。1

段评

永琪定力好强,也是心疼小燕子脚没好吧

两个人并肩躺在地毯上,谁也不说话。方才那些暧昧翻涌的燥热,被从窗缝里渗进来的湿风吹得一点一点散了。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变小了,从沙沙变成了淅沥,从淅沥变成了嘀嗒,最后只剩檐角残留的雨水偶尔落下一滴,敲在青石板上叮咚一声。

过了好久,久到永琪以为她已经睡着了,小燕子才轻轻开口,声音细得像落在水面的一片叶子:“永琪,你教我背那首词吧。就第一段。”

永琪侧头看她。月光的侧影里她的轮廓柔和得不像话,脸颊上还残留着方才未褪尽的绯红。他握着她的手,一字一句地念给她听:“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

小燕子跟着念了一遍,念到“红烛昏罗帐”的时候,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困意,又带着一点说不上来的温柔。

“以后你一个人的时候再听雨,就想想这首词的第一段。”她把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颊上,用脸蹭了蹭他的手背,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燕子,“就不孤独了。”

永琪没有回答。他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侧过身将她揽入怀中。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把院子里湿漉漉的青石板照得亮晶晶的。风铃还在廊下轻轻摇晃,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终于融进了无边的夜色里。

雨停了,日子却不停。

永琪白日入朝,小燕子便在府里自己找乐子。她的脚踝一天天见好,在屋里闷不住,便把永琪书房里的东西翻了个遍。有一日她看永琪一个人在棋盘前打谱,黑白子一颗一颗地落在榧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叩击声,觉得好玩,便非要凑热闹。永琪便教她最基本的规矩——气、眼、提子,讲了三遍,她每一遍都点头如捣蒜,听完三遍之后自信满满地说“会了”,然后第一手就把棋子下在了棋盘正中央的天元上。

永琪看着那颗孤零零摆在天元上的黑子,沉默了一瞬,委婉地说:“通常……下在角上比较好。”

“角上多小气!”小燕子理直气壮,“我就要下在正中间,堂堂正正,光明磊落!”

永琪决定换一种教法。他让她九子,小燕子得意洋洋地觉得自己赢定了,结果下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棋盘上她的黑子被提得七零八落。她盯着棋盘看了半天,忽然抬头瞪他:“你是不是在欺负我?”

永琪忍着笑,把刚提走的一颗黑子放回棋盘上,一本正经地摇头:“没有。”

“那你让我赢一把。”

“让棋不叫下棋。”

“那我不下了!”小燕子把棋子一推,转身就要走。永琪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回来坐下,重新把那颗被提掉的黑子放进她手心,然后把自己的白子棋盒推到她面前,把自己的黑子棋盒拿过来,温声道:“这盘你执白,我来教你收气。收气就是围住对方的子,让它没有气可以走——你看这里。”

小燕子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等等等等——你这个气,不就是围猎吗!皇阿玛之前跟我讲过打猎的时候就是这样,把猎物赶到一个圈里,越赶越小,最后一箭射中!”

永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笑得很轻,但眼底全是亮光。她的比喻完全不讲棋理,却有一种直取要害的准头。他点了点头,把黑子往她布下的包围圈里推了推:“对,就是围猎。你这不是懂了嘛。”

得了表扬的小燕子立刻来劲了。她重新坐好,把白子一枚一枚地往棋盘上摁,嘴里还配着音效——“嗖嗖嗖,这边围住,那边堵死”——把围棋下成了点兵点将的沙盘游戏。永琪也不纠正她,由着她胡闹,只是在关键的一步轻轻点了一下棋盘边缘,她便心领神会地把子落在那里。几手之后她真的提走了他一片黑子,开心得差点从炕上蹦起来,双手举过头顶,大声宣布:“我赢了!我赢五阿哥了!”

永琪坐在对面看她欢呼,也不点破自己方才那几手放了多大的水,只是笑着低头收棋子,一颗一颗拣回棋盒里。

小燕子闹够了又凑过来,趴在棋盘边看他收拾,忽然觉得他低头拣棋子的样子很好看——烛光把他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手指拈起棋子时动作从容又优雅。她忍不住伸手从他手里抢了一颗白子,攥在手心里,说这颗是战利品。

永琪抬眼看她,嘴角那道弧线慢慢浮上来,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赢了你还抢我的棋?”

“我赢了我才抢!”小燕子振振有词,把棋子举到烛光下端详,“这颗棋子上有你的手印,归我了。”

除了雨夜听词、灯下斗棋,永琪得闲时还常给小燕子讲些杂书。不是四书五经那些正经学问——他知道她不爱听那些——而是从《山海经》里挑些珍禽异兽,从《世说新语》里拣些名士趣闻。有一回讲到一个叫谢安的人在下棋时收到前线捷报,看完信后神色不变继续下棋,旁人问他信上写了什么,他只淡淡说了句“小儿辈大破贼”。小燕子听完用力拍了拍炕桌,把棋子震得在棋盘上跳了几跳:“这个人也太能装了!换了我,早就跳到房顶上喊了!”永琪被她的反应逗得失笑,说人家那是魏晋风度,小燕子便不服气地叉着腰说“我的燕子风度更好”。他看着她振振有词的模样,忽然觉得那些书里写了千百年的典故,都不如眼前这个人鲜活。

这些便是他们在荣亲王府里最寻常的夜晚。有时是雨打芭蕉声里并肩靠在窗边读一阕词,有时是烛火跳动中趴在棋盘边为了一颗子闹成一团,有时只是两个人各自占着炕桌的一边——他批折子,她摆弄那只缺了翅膀的燕子面人,时不时抬头看对方一眼,撞上目光便不约而同地弯起嘴角。一静一动,一张一弛,都是旁人不曾见过的永琪,也都是旁人不曾见过的小燕子。

这些日子里,永琪回府时总带着些小东西。有时是一盒御膳房新出的点心——桂花栗子糕、玫瑰松子糖、蜜渍梅子,每样都拿油纸包得整整齐齐,回来第一件事便是搁在她炕桌上让她先挑。有时是太医院新配的伤药,白瓷小瓶上贴着工楷写的用法时辰。有时只是一枝从宫里折回来的桂花,随手插在她床头的粗陶瓶里——那只歪歪扭扭的瓶子是小燕子上回自己捏的,本意是做个花瓶,结果做成了个不方不圆的罐子,永琪倒觉得比官窑的青花瓷还好看些。

这些时日,没有初入景阳宫时的懵懂拘谨,没有太后派来盯梢的眼线,没有百花宴上那些贵女们围着她打听他的喜好。整座王府清静自在,偌大的宅院只有他们两个人。她有时候会想,如果能一直这样岁月静好下去就好了。

可她不知道,这样的好日子,已经有人在暗处看在了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