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山里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便收了势头,只剩檐角还滴着断断续续的水珠,一滴一滴敲在廊下的青石板上。空气里满是雨后泥土和草木的清气,深深吸一口,胸口那团闷了好些天的郁结都像被洗过一样。
永琪把小燕子从木屋里扶出来。她脚踝上的伤已经重新上过药,纱布缠得整齐利落,走路还不太利索,但借着永琪的手臂勉强能站。他的马拴在廊下的木桩上,刚才那场雨把它也淋了个透,此刻正甩着鬃毛上的水珠,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
“上马。”他把她抱上马背,让她坐稳了,自己再翻身上去,坐到她身后。他的手臂从她腰侧伸过来握住缰绳,将她整个人稳稳当当地圈在怀中。马儿打了个转,踏上回程的山路。
行出不远,小燕子发现这不是来时那条路。“这不是回宫的方向。”她侧过头去,鼻尖差点蹭上他的下巴。
“谁说回宫了。”永琪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带你去个地方。”
马儿穿过山林,渐渐驶入官道。雨后的官道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赶路的商贩挑着担子从旁边走过。临近京城西市时,人渐渐多起来,永琪放缓了马速。小燕子靠在他怀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打量着街边的摊贩——卖炊饼的老汉、卖绢花的妇人、还有一家新开的铁匠铺,炉火烧得正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隔了半条街都能听见。她正看得出神,永琪忽然夹了一下马肚,马儿骤然加速,穿过西市最热闹的那段街口,蹄声清脆地往西城方向去了。
箫剑便是这时候看见她的。
他刚从一家茶馆里出来。此前柳师傅辗转送来音讯——当年方家遭难,奶娘抱走年幼的小妹投奔济南夏家,夏家还有一女名唤紫薇,养母去世后姐妹两人不知何故前往京城,让他去寻。箫剑此前已经多年寻妹未果,得此消息便马上动身北上,到京城后在西市一带盘桓了好些天,京城太大,他挨家挨户地打听,却始终没有找到妹妹的线索。
此刻他正站在街边出神,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他下意识抬起头来,便看见一匹骏马从官道上飞驰而过。马上的翩翩公子身穿石青色的便袍,一手执缰,一手护在身前姑娘的腰间。那姑娘靠在男子怀里,侧着头跟他说什么,嘴角还挂着一丝未散的笑意。马蹄扬起的水花溅了他一裤腿,他却浑然不觉——那姑娘在颠簸间脖颈上露出一根细细的红绳,红绳末端系着半块青白色的玉佩。燕子形状,断口参差,和他一直贴身戴着的那半块形制一模一样。
骏马转瞬远去,箫剑怔立片刻,迅速翻身上了停在茶馆门口的那匹马,悄无声息尾随在后。
荣亲王府在西城,是乾隆新赐的宅邸。永琪勒马停在府门前时,小燕子从他怀里探出头来,仰头望着门楣上那块崭新的匾额——“荣亲王府”四个字还是新上的金漆,在雨后初晴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永琪翻身下马,伸手去接她。小燕子扶着马鞍挪到马侧,嘴里念叨着“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走”,话没说完永琪已经把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她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脸微微红了,难得不再嘴硬。他抱着她大步跨过门槛,穿过阔朗的前院,径直往后院而去。
整座王府依着规制建得疏朗开阔,主殿及其配套的院落已经修葺完工,青瓦朱柱在夕光里显得格外庄重。廊下曲栏环绕,院中引了一脉活水,水流潺潺地穿过假山石,汇入一座小巧的荷池。池边新栽了几株垂柳,枝条还嫩,在风里轻轻拂动。只有远处一两个偏殿的屋顶上还能看见工匠在铺瓦,隐约传来几声锤凿的叮当响,反倒衬得这府邸越发清幽安然。府中尚未安排大批宫人值守,只在前院留了两个看门的侍卫和几个洒扫的粗使太监,永琪抱着小燕子一路走来,院中少见人影。
他径直穿过主殿的回廊,走进后寝殿的院门。这间寝殿比前面待客的正殿更私密,也更安静,是他的起居之所。廊下悬着一排细竹帘,风过时竹帘轻轻碰撞,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像是竹林里的私语。他以肩推开寝殿的门,侧身将她抱了进去。
小燕子一进门,眼睛便瞪圆了。这房间比她见过的任何一间屋子都要大,光是进深的跨度就够她在里面翻好几个跟头。她环顾了一圈,仰头冲他笑了一下:“你这客房也太大了吧。”
永琪正把她往床沿上放,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停。他直起身来,低头看着她的眼睛:“不是客房。”
小燕子愣了一下。她重新打量这间屋子——刚才进门时只看了个大概,此刻细细看去,才发现这房间处处都是他的痕迹。墙壁是清雅的月白色,没有贴金碧辉煌的壁纸,只挂了几幅墨竹图——她认得那笔锋,是他亲手画的。窗下搁着一架紫檀木的古琴,琴身漆面温润如玉,一看便知是主人日常抚弄之物。琴案旁立着一盏落地竹灯,灯罩是用细竹篾编成的,烛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在墙上投下一片一片细碎的光斑。书案上整齐地码着文房四宝,砚台还残留着半池干掉的余墨,应该是他上次来府里时用过的。
可这间屋子又不全然是他一个人的气息。床边矮几上搁着一只紫檀木的妆奁盒,盒盖半开,里头已经放了几样梳妆用的物什。妆奁盒的漆面上雕着一只展翅的燕子,和她那半块玉佩上的燕子图案一模一样。目光再往旁边移,墙上钉着一对紫铜挂钩,挂钩之间的间距刚好是可挂放她那条”逐月“九节鞭。窗台上搁着一只小小的陶土鸟窝,窝里蹲着上次南巡时她送他的那只面人燕子。墙上还挂着一副小巧的弓箭,弓身缠着红丝线,箭头是钝的,一看就是给初学者练手用的。床上铺着月白色的被褥,帐子是浅青色的轻纱,四角系着细竹管串成的风铃,晚风从窗缝里漏进来,竹管轻轻碰撞,发出极细微的叮咚声。
这些细节都不是临时添置的。每一样东西都恰到好处地嵌在这间寝殿里,像是从一开始就按两个人的生活来布置的——他知道她喜欢什么,从她刚进宫时在景阳宫偏殿朝夕相处的时日起便已一点一点记下来了。
“这间屋子,”他站在她面前,声音很轻,却一个字一个字地落下来,“从建好的那一天起,你就是它的女主人。”
小燕子怔怔地望着他。窗外最后一抹夕光落在她脸上,她心头翻涌暖意,千言万语无从言说,只是伸出手,紧紧地攥住了他的双手,不愿松开。
永琪挨着她坐下来,把她受伤的脚踝轻轻搁在自己膝上,重新检查了一遍纱布的松紧:“这府里清净,没什么人打扰。你脚伤还没好,先不回宫了——且在这静养几日,等好了再回去。皇阿玛那边我会去禀报,紫薇那边我也会递消息。”
“太后要是问起来怎么办。她只是准我出来散心,可没允我在外面过夜。”小燕子倏然蹙眉,眼底闪过一丝担忧:“你知道,她素来不喜欢我们走得太近的。”
永琪抬起头来看她,嘴角那道极淡的弧度又浮了上来:“你现在才想起太后?刚才赛马的时候不是挺英勇的,‘比就比,我有什么好怕的’——”他故意学她的语气,却学得一点都不像,被小燕子红着脸推了一把,才收起揶揄,正色道,“这里是荣亲王府,不算外面。而且,你腿脚受伤经不起回宫路程颠簸,身为‘兄长’把你就近留在府上养伤,合情合理,谁又敢多说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放缓了几分,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尖上:“要是实在说不过去,那我就只能跟皇祖母说——小燕子是我未过门的福晋,在孙儿府上养伤是天经地义。”
小燕子猛地瞪大了眼,耳尖那层薄红瞬间烧到了脸颊,抬手就去推他肩膀:“永琪!你敢胡说!”
永琪被她推得晃了一下,眼底的笑意却更深了。他伸手握住她推过来的那只手,轻轻按在自己膝上,指尖在她无名指的关节处缓缓摩挲着——那是他每次让她安心的暗号。
入夜之后,暑气渐渐散了。小燕子嫌屋里闷,永琪便扶着她到寝殿外的小花园里透气。
鹅卵石铺成的小径蜿蜒穿过一片新栽的竹林。夜风穿过竹叶,簌簌地响着,像是有人在远处轻轻摇着一把看不见的扇子,把竹叶的清气和泥土的微腥一并送到鼻尖。墙角的太湖石缝间种着兰草丛生,暗香缥缈,随风四散。
回廊尽头辟了一小片花圃,沿墙根攀了满满一架野蔷薇。
月光自花架顶上倾泻下来,被层层叠叠的藤蔓筛成碎银,落在青石板上,落在花瓣上——那些粉白的花瓣在月色里泛着淡淡的银光,像是被人从银河里舀了一瓢碎星,悄悄洒在了这架蔷薇上。
小燕子扶着廊柱,仰头望着那一架密密匝匝的蔷薇,眼底倒映着粉白的花影和碎银般的月光。
“这些花——”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扬了起来,带着几分雀跃和惊喜,“是你从景阳宫偏殿那盆里取的枝?”
“嗯。取了长势最好的几枝,在这里种了一架。”永琪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仰起的侧脸上,“原先那盆还在偏殿窗台上养着,你要是想它了,随时可以回去看。”
小燕子没有回答。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离她最近的那朵花苞。花瓣在指尖微微颤动,沾着夜露的凉意,柔软得像一片刚从梦里摘下来的羽毛。从景阳宫花园的小株花枝,到偏殿相伴的蔷薇盆栽,再到王府的满架繁花,花随她辗转,他亦一路相随。
永琪缓缓靠近想要俯身抱她,脚步很轻,踩在青石板上的沙沙声被夜风裹着,几乎听不真切。但她还是察觉到了——她本能地仰头转过来。
这一转猝不及防,她的唇瓣正好擦过他的唇角。
那一瞬短得不及一次心跳,却烫得像火星溅上了皮肤。她猛地往后一缩,后脑勺差点撞上廊柱,被永琪眼疾手快地伸手护住。
晚风恰好在这一刻穿廊而过,摇动了整架蔷薇,细碎的花瓣簌簌落了他们满肩。她的耳尖刷地红透了,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眼神慌乱得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你、你怎么站这么近!”她抬手捂住自己的嘴,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羞窘。
永琪没有回答。月光从花架间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像是隔了一层极薄极轻的纱。他的眼睛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深邃,深得像花架尽头那片没有星光的夜空,却偏偏只映着她一个人的影子。他伸出手,把她捂着嘴的手轻轻取下,不让她再把脸藏起来。她的睫毛簌簌地颤着,像风里不知所措的花瓣。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这一次不是意外。他的唇轻轻覆上她的,极慢,极珍重,像是在把方才那一擦而过的遗憾一点一点补回来。他的掌心顺着发丝滑至面颊,拇指极轻极缓地摩挲着她颧骨下方那一小片柔软的肌肤,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她能感觉到他指腹上那层薄薄的笔茧,粗糙的触感擦过她细腻的皮肤,像是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夜风穿过蔷薇花架,带着花香和竹叶的清冽拂过他们交缠的衣角。竹管风铃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极细微的叮咚声,和着花影、月色与清风,轻轻摇荡。
他的吻从她唇角缓缓滑开,沿着她的下颌线往下,落在她下颌与脖颈交界的那一小片柔软的凹陷处。她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锁骨,痒得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却被他揽在腰间的手臂稳稳地带了回来。
蔷薇花架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有一片花瓣正好落在她眉梢,他没有用手去拂,而是低下头,用嘴唇轻轻将那瓣花衔走。她感觉到花瓣从他唇间滑过的那一瞬,浑身像被一股极细微的电流穿过,手指攥得越发紧了。
他吻过她的眉骨、她的眼睫、她鼻尖上那一点细密的汗珠,最后重新回到她的唇上。他的气息已经不像方才那样平稳了,温热而微乱地拂过她的面颊,像是山间雨后的第一缕暖风。她的手指从他腰侧的衣襟上慢慢往上移,攥住了他胸口的那一小片布料,攥得紧紧的,却再也没有躲。
正当吻得天昏地暗之时,两个人相互交缠,不知怎的,忽然磕碰了小燕子那只受伤的脚踝。“嘶——”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永琪当即刹住亲昵,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让紊乱的气息慢慢平复。方才翻涌的情意被她的伤痛硬生生拽回理智,心底的贪恋一点点缓缓压下,纵使满心缱绻想要与她再亲近几分,此刻也舍不得牵动她的伤势了,心疼之色漫上眉眼:“碰到脚了?”
“一点点。”她咬着嘴唇,脸上的红晕还没退,眼底透着盈盈水光。
永琪低头看了看她那只还缠着纱布的脚踝,不再贪恋温存。他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将她整个人稳稳当当地打横抱了起来。她这次没有再执拗说着自己能走,只是将脸乖乖埋进他的肩窝里,鼻尖蹭着他的锁骨,暖暖的,像是一片蔷薇花瓣贴上了温热的石面。
花架下的小径铺着青石板,夜露已经把石面洇成了深灰色。他抱着她走过时,踩碎了几片落在地上的花瓣,发出极细微的碎裂声。她在他怀里闭着眼,听着他的心跳和脚步声交织在一起,一声一声地敲在寂静的夜里。
虚掩的房门被肩头顶开,永琪将她轻轻放在绵软的床榻上,她陷进去的那一瞬,发间还沾着蔷薇花的暗香。他直起身来,替她拉过薄被盖好,然后转身将床边那盏竹灯的光调暗了一点。昏黄的光从竹篾缝隙里漏出来,在墙上投下一片一片细碎的光斑,像是有人把月光筛了一遍,才肯放进这个房间。
“今晚你睡这里。”他说,然后转身走向寝殿另一侧的卧榻。
那卧榻靠窗而置,榻上铺着一层薄褥,一看就是临时铺的。他躺下去的时候,借着月光看见她正侧过身来看他。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正好落在两张床之间的空地上,像一汪浅浅的银湖,静静地隔在他们中间。
小燕子抱着被子,看着他把引枕摆正,把薄褥扯平,每一个动作都从容得像是他天生就该睡在那张临时铺就的卧榻上。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没什么。”她把半张脸蒙进被子里,只露出弯弯的眼睛,“就是觉得——堂堂荣亲王,在自己府里还得睡硬板,怪委屈的。”
永琪偏过头来看着她,嘴角那道极淡的弧度又浮了上来,语调慢悠悠的:“才不会,只要身边有你,睡哪里都不委屈。”
小燕子心下生起一股暖意,不再言语。她只是静静望着月光下他柔和的侧脸,过往片段一幕幕涌上心头:火场舍身相救、秦淮河牵手过桥、围场林间的初遇…… 兜兜转转,眼前人早已是她生命里无可替代的依靠。
窗外蔷薇花架在夜风里轻轻晃动,花影落在窗纸上,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竹管风铃叮咚作响,远处荷池里偶尔传来几声蛙鸣。伴着他均匀绵长的呼吸,小燕子眼皮渐沉,安稳地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