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明园镂月开云一带的牡丹开得正盛,太后便借此景致为由,设下一场百花宴。
赏花的帖子送到西峰秀色时,已是前日黄昏。小燕子彼时正伏在案上临摹永琪赠予她的那本纳兰词集,写到 “一生一代一双人” 的 “双” 字,总觉得最后一捺落笔不如意,前前后后描了好几遍。
紫薇从宫女手中接过帖子,展开细看片刻,随即递到她面前。小燕子歪头扫了几眼,轻声念道:“慈宁宫赏花,命各宫皇子、格格及满洲勋贵之女一同赴宴。” 念及 “满洲勋贵之女” 六字,手中笔尖倏然一顿,宣纸上晕开一小团墨痕,恰好落在 “双” 字旁。她对着那点墨渍怔了半晌,终是把笔搁下了。
紫薇移步至绣架前坐下,拈起针线,抬眸柔声道:“太后设宴,衣裳首饰还是早些备妥为好。前几日令妃娘娘送来的鹅黄宫装还未上过身,明日穿那套可好?” 小燕子随口应了一声,将词集合上,须臾又掀开,几番往复,最后索性推到一旁。
紫薇见她心绪不宁,也不多言,只是低下头继续绣那幅未完的芍药,针尖穿过缎面时发出极细碎的轻响。
赴宴当日天朗气清,暖风徐徐。园圃之内,姚黄、魏紫、赵粉、豆绿各色牡丹开得如火如荼,层层花瓣在日光下泛着丝绒柔光,远远望去,宛如满地锦绣。圃中错落摆放着紫檀木圆桌,铺着藕荷色桌帷,案上罗列着精致茶点。太后端坐于坡顶凉亭之中,晴儿侍立身侧,两旁依次坐着后宫诸位嫔妃。亭畔竹帘半卷,既可遮蔽烈日,又不妨碍赏览园中风物。皇子、格格与受邀的世家贵女随意落座,不拘品级次序,由宫人引着入席,氛围倒也松快自在。
小燕子随紫薇步入园中,远远便见一众贵女三三两两流连在花丛间。有人立在白牡丹前,执扇掩面,笑语低喃;有人坐在溪边石凳上,细心整理被花枝勾住的披帛;还有人早已入席,端着茶盏与身旁人寒暄。众人皆是锦衣华裳,鬓边珠翠流光,与满园牡丹相映成趣,风姿嫣然,竟连盛放的名花都被衬得淡了几分。
小燕子今日身着一身鹅黄宫装,发间仅簪一对点翠蝴蝶,素雅简约。她缓步穿行花间,目光扫过满目繁花与如云佳丽,脚步渐渐停住。眼前浓妆华服、仪态端方的人影层层环绕,而自己一身浅淡立于其中,就像一幅色彩浓艳的工笔画里,不慎滴落的一滴清水,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不多时,晴儿过来将紫薇请去凉亭陪太后说话。而另一边,永琪正站在牡丹圃对岸,与六阿哥永瑢闲谈。永瑢性子活泼,在诸皇子中与永琪甚为投契,此刻他正拿折扇敲着掌心,笑嘻嘻地往贵女那边努了努嘴,不知说了句什么,永琪连眼皮都没抬,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永瑢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笑道:“满园群芳争艳,就没有一人入得了五哥的眼?” 永琪放下茶盏,淡淡扫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就你话多。
小燕子收回目光,寻得一株开得极盛的凤丹白牡丹,在树下石凳坐下。这丛牡丹花团饱满,粉白花瓣层层叠叠,织就一片清凉树荫。清风拂过,落英簌簌,飘落在她肩头、膝头。她既不拂去落花,也无心赏花寒暄,只静静坐着,望着往来穿梭的贵女们暗自出神。她心里透亮,这场百花宴名为赏花,实则是太后有意为永琪挑选福晋。这满园姹紫嫣红,从来都不是为她而开的。
正怅然间,小桂子捧着食碟快步走来,在她面前屈膝行礼,笑嘻嘻道:“格格,五阿哥知晓您偏爱栗子糕,特意命奴才送来,尚且温热着呢。” 小燕子接过碟子,置于身前的石桌上,只见金黄软糯的栗子糕码得整整齐齐,清甜香气萦绕鼻尖,让她想起刚进宫的那个黄昏。
思绪间耳畔忽然传来细碎笑语,她转头望去,几位世家贵女正围在一株姚黄旁闲谈。其中一位身着藕荷旗装的女子,以团扇半掩唇角,目光若有若无飘向永琪所在之处,轻声说道:“方才在园门口就碰见五阿哥了——他从马车那边走过来的时候,我瞧见好几家格格都看得失了神呢。家父常提及五阿哥丰神俊朗、气度不凡,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旁侧穿水碧衣裙的女子应声接话,团扇摇得快了几分:“何止气质出众,他那双眼睛冷峻又深邃,好像万事皆不入心,可偏偏这般模样,最是让人移不开眼。你瞧那边——”她朝牡丹圃另一侧努了努嘴,“海宁陈家的知画姑娘,素来心高气傲,方才五阿哥从她身前走过,她手中茶盏端了许久都忘了饮,等人走远才回过神来。”
小燕子顺着对方示意的方向望去,只见知画独坐凉亭东侧桌旁。她一身月白旗装,衣上绣着清雅兰草,在一众浓妆丽人里格外脱俗。此刻她侧耳听着身旁人言语,神态从容娴静,举止进退有度,一派大家风范。
几位贵女依旧絮絮不休,从永琪的容貌身段聊到骑射学识。小燕子听着,心底五味杂陈。她低头看向盘中栗子糕,思绪又回到了初尝此物的那个傍晚,那时在景阳宫偏殿,她兴致勃勃地喂了永琪一块,他明明不爱吃甜食,却还是皱着眉头咽下去了。那时她懵懂天真,只是单纯地觉得这个人真好,她想对他好一点。如今她才懂得,身为皇子,他身上藏着数不尽的身不由己。眼前这满园女子,皆是为他而来。她比任何人都更早知晓他的好,却偏偏是最没有资格开口吐露心意的那一个。
片刻后,一阵轻快脚步声由远及近,方才闲谈的几位贵女结伴朝她这株凤丹白牡丹走来。她们早已从宫人处打听清楚,还珠格格偏爱甜食,亦是五阿哥平日里最为亲近的妹妹,便想着借攀谈之机打探消息。
为首是来自科尔沁的敏格格,她性子爽朗,将一碟奶皮子糕推到她面前,笑道:“还珠格格,这是我们草原特有的奶皮子糕,风味别致,你尝尝。” 紧随其后的镶黄旗琬格格,奉上一碟亲手做的枣泥山药糕,柔声问道:“格格尝尝我做的点心。不知五阿哥平日爱吃什么?偏爱甜口还是咸口?日后也好备些合他心意的点心。”小燕子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又有人上前挽住她的手臂,接连追问永琪日常起居、骑射喜好,甚至直言询问他心仪何种模样的女子。众人七嘴八舌,喧闹不休。
小燕子被团团围在中间,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泛白,面上仍维持着客气笑意,只含糊应答:“他不太挑食,平日里多在书房读书。其余的事,我也不太清楚。”
见她答得模棱两可,众人脸上的热络渐渐褪去,添了几分失望。敏格格侧过身,低声对身旁琬格格说道:“这还珠格格瞧着挺好说话,怎的一问三不知——莫不是她跟五阿哥也没那么亲近?” 话语音量拿捏得恰好,一字一句尽数落入小燕子耳中。
“皇妹这里好热闹。” 温润的声响忽然从身后响起。小燕子抬首,只见永珹缓步走来。他身着藏蓝暗花便袍,面上挂着一贯的温和笑意,只是那笑意深处,藏着几分看热闹的戏谑。他目光扫过一众贵女,最终落回小燕子身上,语气亲昵如寻常兄妹闲话:“五弟如今可真是风头正盛,满席佳丽,大半都在打听他的信息。他倒是自在,一概不理,反倒劳烦你这个做妹妹的从中周旋了。”
小燕子心里明镜似的,这人哪里是前来解围,分明是来故意戳她的痛处。句句不离 “兄妹” 名分,字字都刺在她的心事上。她忽而嫣然一笑,声音清脆灵动,带着几分天真狡黠:“四阿哥说笑了。四阿哥亦是风姿卓绝,气度不凡。” 她目光转向敏格格,又笑意盈盈地续道,“方才敏格格还说,草原上的姑娘最是倾慕骑射精湛之人。四哥骑射本事出众,何不展露一二?”
永珹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敏格格本就性情坦荡,闻言当即上下打量他,笑道:“原来四阿哥也擅长骑射?改日定要讨教一番。”
不等永珹回应,小燕子便拿起盘中半块栗子糕,朝他眨了眨眼:“四哥,敏格格远道而来,你何不快好生招待。这碟奶皮子糕我还没动过,你们坐下来慢慢谈,我去那边赏赏牡丹。” 说罢咬下一口碎糕,身形灵巧地抽身离开。永珹被敏格格缠住问话,一时难以脱身。
小燕子还没走出两步,便听到周围的贵女同时发出一阵细碎的骚动。她抬头望去,众人目光齐齐投向一处 —— 永琪正从凉亭方向走来。
他今日一身石青色暗花缎夹袍,领口与袖沿镶着寸许宽的月白素缎边,袍料在光下隐隐流动着同色暗云纹。虽是常服,却处处合度,衬得他整个人如松如竹,眉目清隽,步履从容。
他穿过满园牡丹,穿过如云贵女,穿过那些搔首弄姿或故作矜持的目光。不少贵女的眼睛瞬间亮了,有的下意识抚了抚鬓边的珠花,有的挺直了腰背微微侧头调整了角度,有的将团扇半掩了脸只露出一双含情的眼睛。就连方才围着永珹闲谈的敏格格,也下意识转头凝望。知画攥起手中的帕巾微微一顿,片刻后才缓过神来。2
哇噢,这里蛙哥好像巨星出场,底下一堆迷妹唯粉
此刻,满园牡丹、锦衣、珠翠,尽数沦为他身后朦胧的背景。永琪自始至终,目光未曾在任何人身上停留。
一路直行,永琪最终停在那棵凤丹白树下,立于小燕子的身前。在场贵女纷纷起身行礼,敏格格率先开口:“五阿哥来了!桌上这些点心都是各家格格带来的,还温热着呢,五阿哥赏脸尝尝?” 琬格格也微微欠身,将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永琪目光扫过满桌琳琅点心,奶皮子糕、杏仁酥、枣泥山药糕、桂花糕、玫瑰酥样样精致,他却视若无睹,反而抬手,轻轻从小燕子手中取走了她那半块咬过的栗子糕。2
这里其实好暧昧,吃的是燕子吃过的
这块糕点早已被捏得碎裂变形,他却坦然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咽下。满堂目光都聚焦在二人身上,他也浑不在意,只低头看向小燕子,语声平稳,恰好能让周遭人听清:“下次人家再问你我爱吃什么,别说不知道。”1
哇噢,好甜呀,我的少女心受不了啦
语罢,他抬手轻轻按了下她的肩头,掌心暖意透过衣料传来,力道轻柔,却像是在传达最无声的安抚——你放心 。这一动作转瞬即逝,旁人来不及多想。而后,他淡淡扫过一众贵女,未再多言,转身便循原路离去了。
凤丹白的花瓣随风飘落,落在小燕子肩头。她低头看着空空的手掌,方才相触的温度仿佛还留在指尖。
敏格格望着永琪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满桌未曾动过的点心,若有所思。琬格格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低声言语几句。敏格格没有应声,只将手中奶皮子糕放回桌面,喃喃道:“原来五阿哥,独爱栗子糕。”1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宴散之后,永琪果然被太后留了下来。暖阁内燃着幽幽檀香,太后斜倚软榻,晴儿在一旁替她轻捶双腿。太后抿了口清茶,语气平淡却带着审视:“今日百花宴,各家姑娘你都见了。海宁陈家的知画,哀家瞧着十分合意。她才情出众,性情温婉,举止得体,方才论及《楚辞》典故,连你皇阿玛都颇为赞许。”
永琪垂首静听,神色始终平和,恭敬作答:“劳皇祖母费心。今日设宴本为赏花,诸位贵女前来陪皇祖母赏花,孙臣不敢喧宾夺主。何况朝中事务繁杂,其余琐事,容后再从长计议不迟。” 他言辞恭谨,挑不出半分错处,可那句 “容后再议”,态度已然分明,寸步不肯退让。
太后深深看了他一眼,放下茶盏,望向窗外渐渐散去的人影,若有所思。片刻后,她转头问晴儿:“今日一众姑娘,你看谁最为出众?”
晴儿轻摇团扇,斟酌着字句答道:“几位格格各有风姿。敏格格爽朗豪迈,骑射过人;琬格格知书达理,性情柔顺;陈家姑娘才情冠绝众人,礼数周全。”
太后微微颔首,再无言语。晴儿侍立一旁,心中了然。她在慈宁宫多年,明白太后今日这番安排背后是何用意,也深知永琪方才那番话虽然恭敬,却半分退让也无。这一局的棋,还远没有下完。
窗外暖风拂过,枝叶沙沙作响,满园牡丹的余香尚未散尽,而人心之中,早已在这一场繁花盛宴里,悄然掀起了层层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