銮驾抵京之时,已是初夏。
官道两侧古槐繁荫匝地,暑气自地面缓缓蒸腾上来,被滚滚车轮碾散开。蝉鸣连绵不绝,如雨声簌簌。
数辆雕花马车辘辘驶入宫门,小燕子悄悄掀起半幅车帘,紫禁城的琉璃金瓦在烈日下流光刺眼,她略一眯眼,便轻轻放下帘幕。江南一路的碧水清风仍在心头萦绕,甫入深宫,森严肃穆之气再次扑面而来,直压得人胸口闷闷的。
永琪在回宫次日,便前往养心殿觐见。
南巡途中记录的吏治民情,他连夜重新誊整,删去冗笔,每一条见闻后都附上实地查访的凭据与处置方略。乾隆展读那厚厚一叠素笺,初时只是随意翻看,越往后目光越凝住了。江南盐运的账面亏空、漕运胥吏盘剥百姓的实情、地方豪绅恃强凌弱的旧案,桩桩件件皆条分缕析,条理分明。
乾隆抬眼望向阶下的儿子,眸中赞许之色渐浓。往日永琪办事向来是勤勉的,但此番南巡归来,心境与眼界更是大不相同,不再是只求办妥差事,而是真正沉下心体察世间百态。两人以君臣角色又谈及漕粮水运、两淮盐引等陈年事务,永琪都对答沉稳,举止进退皆有度。
乾隆微微颔首,继而提及今夏将移驾圆明园避暑,命他随驾相伴、旁听理政。此言听似寻常,分量却非同一般,意味着他从此不只是一位皇子,更是朝堂上有了座次的人。永琪躬身谢恩,从容退出养心殿。
养心殿外汉白玉石阶宽阔平整,烈日毫无遮挡地倾泻而下,将石面映得一片莹白。远处殿宇层叠,近处一对铜鹤伫立阶旁,身影被日光拉得颀长,宛若两道淡墨印痕。
永琪缓步走下台阶,穿堂风掀起袍角,他抬手正了正袖口,忽闻阶下传来步履之声。
永珹正拾级而上,抬眼便望见立于高台之上的永琪,脚步骤然顿住。永琪背向日光,半边面容隐在阴影之中,神情看不真切;而永珹身处低处,烈日直扑面庞,心底翻涌的情绪无所遁形。
他勉强牵起唇角,拱手行礼:“五弟一路辛苦。”语气温润如常,笑意之下却交织着忌惮、试探与不甘,如一潭搅浑的深水。
永琪未有回应,只微微侧首,目光淡淡扫过他的脸庞,片刻之后便收回视线,极轻地点了下头,幅度浅淡得几乎难以察觉,继而继续迈步下行。脚步声不疾不徐,自永珹身侧缓缓掠过。
永珹僵立在石阶之上,半张脸沐浴在骄阳里,半张脸藏于阴影中。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彻底消散在广场尽头,他才慢慢松开紧攥的手掌。
方才那漠然一颔首,比冷眼相对更令人心冷。无视,便是最大的轻视。烈日晒得后颈发烫,永珹心底却一片寒凉。他深知,如果任由永琪在朝堂站稳脚跟,第一个被收拾的肯定是自己,一念及此,眼底沉云密布。
没过几日,避暑圆明园的旨意正式颁下,点名数位皇子、格格及近臣一同随行,永琪依旨随侍听政。
消息传至慈宁宫,太后端着凉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将茶盏轻置案上。她素来知晓永琪才干出众,对他随驾理政并无异议,只是心中另有顾虑。
此前她将选秀名册交给永琪,迟迟不见回应。而圆明园又不比宫中,规矩宽泛些,众人往来走动拘束也更少,永燕二人刚一同南巡,如今回来,如再朝夕相处,恐怕会勾起宫中已渐平息的流言。思虑片刻,太后唤来晴儿,吩咐她转告令妃,将还珠、明珠二位格格的居所安置在西峰秀色,离皇子们所居的东所远些。
入夜,长春园摆下家宴,为南巡队伍顺利回銮庆贺。大殿之内灯火煌煌,杯盏交错,礼乐悠扬。宴席分设三列,格格、皇子、亲王近臣隔道而坐,中间相去丈余,乾隆与太后设于上座。太后端坐主位,面上笑意慈和,目光却时不时掠过永琪与小燕子二人。
永琪坐在皇子那一列的中间位置,穿了一身月白暗纹的便袍,眉目清隽,神色淡然。小燕子则坐在格格那一列的后面,穿的是一身水蓝色掐金丝燕纹宫装,发间簪了一对素银蝴蝶,看着比平日婉约端庄了许多,只是一坐下来便有些坐不住——凳子硬,规矩多,对面那人还全程不往她这边看一眼。
她端起果酒灌了一口,放下杯子时力道没控制住,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紫薇侧头看她,她撇了撇嘴:“这酒怎么这么酸。”紫薇微微一笑,没有拆穿——那杯是桂花蜜酿,明明是甜的。
小燕子今天的话比平时少了许多,连平日最喜欢的水晶肘子都没怎么动。紫薇替她夹了一箸,她胡乱嚼了两口,目光又不自觉地往对面飘过去。
永琪正端着酒盏,侧头听一位亲王说话,神情专注,看不出半分波澜。
小燕子心想这个人还真能装,在秦淮河畔牵她手的时候可不是这副表情。想到这里她不觉低头又灌了一杯,把嘴角那个不自觉翘起来的弧度压了下去。
宴至中途,众人开始轮番敬酒寒暄。永琪端着一盏酒,沿着席面一路敬过来。敬到亲王长辈面前,他言辞恭谨;敬到同辈兄弟面前,他神色自如。他走到格格这一列时,先敬了紫薇一杯,说了几句客套话,而后转向小燕子。
他停在她身侧,微微倾身举杯。殿内人声鼎沸,光影摇曳,面上是合乎身份的温和与疏离,一派兄长风范。唯有他自己知道,这眼底深处藏着秦淮河面漂荡的莲灯、烟火之下紧扣的十指,还有树荫里未曾散去的月色。转瞬之间,他便将万千心绪尽数敛于眸底。
“这杯敬还珠格格,”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疾不徐,“南巡一路舟车劳顿,格格辛苦了。”
小燕子起身持杯,四目相接的刹那,心头骤然一颤。明明是再规矩不过的神情,她却读懂了其中独属于二人的情意。她垂下眼睫,不敢久视,举盏相迎。两盏相触的一瞬,他的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握杯的手指,在她无名指关节处轻轻一按,随即悄然收回。那一处,正是那晚烟火之下,他牢牢扣住她手指的位置。
“有劳五阿哥挂心。”她抿了一小口果酒,尾音微微发颤,强压下翻涌的心绪。低垂的眼睫在灯火里轻轻颤动,掩下了眉眼间的娇羞。
永琪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举杯将盏中酒一饮而尽。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不知是因为酒烈,还是什么别的。
席间太后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见他们礼数周全、神色坦然,停留的片刻也合乎情理,便也不再多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永琪转身往下一席走去。小燕子重新回座,忽觉自己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麻——被他抚过的那根无名指,似有一小簇火苗游走。她偷偷抬眼往他的方向望去,他已经走到另一桌亲王面前,端着酒盏,神色自若,与方才判若两人。
敬酒礼毕,紫薇见小燕子早已神思游离,便俯身低声道:“屋里闷得慌,要不要去廊下透透气?”小燕子连忙点头,搁下酒杯便跟着紫薇起身。
两人绕过回廊,穿过一道垂花门,便到了殿苑西侧的桂花园。初夏时节的四月桂如金子般灿然盛放,枝叶蓊蓊郁郁,遮住了大半天光。月光透过叶隙洒落,满地碎银点点。
紫薇在园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然后松开小燕子的手,轻声说了句“我去那边赏月”,便转身往湖心亭的方向走了。
小燕子独自站在桂花树下,晚风送来草木清冽的气息。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踩在青石板上沙沙作响。她没有回头,便知道是谁。
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住。她能感觉到他落在她发间的目光,温热的,沉沉的,像月光一样无声地覆下来。
下一瞬,他的手臂自她腰间环拢,轻轻将她带向自己。她的后背贴上他温热的胸膛,隔着层层衣料,她依然能感觉到他此刻的心跳——比她自己的还要快。
他低下头,下巴抵在她肩窝里,呼吸拂过她耳廓。她在他怀里转了个身,仰起头来,正好撞上他的目光。
月色从枝叶间倾斜而下,落在两人身上。他抬手轻轻拂去落在她鬓边的一小簇桂花,指腹擦过她耳廓时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低头看她。
她比在江南时清减了些,但那双眼睛还是亮得出奇,像秦淮河上那两盏还没漂远的莲灯,把满园的月光都衬得暗了一瞬。他低声说:“方才在席上,你都没怎么吃东西。”
小燕子仰头看他,撇了撇嘴:“你还说我呢,你自己不也没怎么吃。”
永琪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忽然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可是吃了的。”
小燕子眨了眨眼,一脸不信:“你吃什么了?我明明看见你端着酒盏满场转,筷子都没怎么动。”
永琪看着她,眼底那抹笑意慢慢漾开,像湖心投了一颗石子:“还不是因为——”他故意凑近她耳边,气息温热,字字低缓,“某人秀色可——”
“永琪!”小燕子瞬间反应过来他在打趣自己,脸颊腾地烧起来,抬手就去挡他的嘴。手掌还没碰到他的嘴唇,便被他一把攥住了手指。他将她的手翻过来,低头在她的掌心里落下一个吻——极轻,极柔,像一片桂花落在掌心上。
小燕子只觉得手心一阵酥麻,那股痒意顺着血脉一路窜到心尖,整个人都僵住了。她还没回过神来,永琪已经趁她不备,将她那只手往背后一带,顺势把人揽进了怀里。
他低头吻下来的时候,满园的月光都被桂花树的枝叶筛成了点点洒落的钻芒,这个带着桂花蜜酿香味的吻比江南河岸的那个更深,更沉,像是要把这半个月的相思全压了进去。
他在席间端了整晚的皇子仪态,此刻全数瓦解在她微微踮起的脚尖里。她揪着他衣襟的手指攥得发白,他扣在她腰间的手掌也愈发收紧,仿佛要将彼此揉入骨血里。晚风拂过,桂花树的枝叶沙沙作响,细碎的月光落了他们满身。
他松开她时,额头还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紊乱。而她的脸颊绯红,眼睫轻颤,嘴唇上还残留着他方才的温度。他们谁也没有说话,眼底尽是化不开的眷恋与缱绻。园中一时静谧无声。
桂花园另一侧的浓荫深处,一道身影悄然伫立。永珹借更衣之名离席,刚好途经此处,忽听闻园内有人低语,便顺势隐入了树影。月光下相拥的身影、温柔的亲吻,此刻一幕幕尽收眼底,如利刃穿心。
他此前心中只是揣测,如今亲眼证实,妒火与戾气更是翻涌不止。石阶之上那淡漠的颔首,和眼前这温情脉脉的一幕,交织在一起,令他周身感到寒意彻骨。他默默地后退,隐入到更深的暗影里,转身便悄然离去,眼底阴云也愈发浓重了。
而此刻,园中的二人对此全然不觉。他们并肩立在月桂之下,温柔相拥。远处大殿的喧闹渐渐稀疏,夜宴已将近尾声,而他们携手同行的前路,才刚刚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