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明园的夏夜素来静谧温柔,晚风拂散九州清晏殿周遭的暑气,只剩草木深处蝉鸣虫吟,悠悠不绝,混着远处巡夜太监错落的梆子声,织成深宫夏夜最寻常的安宁。
可今夜的园子,静得无端诡异。
不知何时起,聒噪的虫鸣骤然消歇,拂面的晚风也戛然停滞,四下死寂沉沉。唯有檐角悬着的铁马,在幽暗的夜色里忽然轻晃一下,撞出一声细碎清冷的金属鸣响,微弱却刺耳,似是暗处有人悄然拨动了命运的弦,于无声处埋下一场滔天祸乱。
乾隆今夜留在九州清晏殿,本是一场无人预料的意外。往日的这个时辰,他早已批阅完奏折,回寝殿安歇,可今天傍晚时分,江南盐运使一封八百里加急密折入京,牵扯出南巡途中数桩未曾彻查的贪墨旧案,盘根错节、疑点重重。乾隆看得心头火起,索性屏退左右随侍太监,独自一人留在殿中,翻出此前永琪南巡呈上的吏治奏报,逐字对照密折线索细细梳理,一心厘清案情。这一忙便留到了亥时,连晚膳都只是草草用了几口。
掌灯时分,西峰秀色也迎来了一场精心伪造的邀约。一名面生的小太监在院门外踌躇徘徊、探头探脑,刚好被明月撞见,上前盘问,小太监这才期期艾艾地递上一封素笺信函,只说是受五阿哥身边小桂子所托,因小桂子临时被太后差往慈宁宫跑腿,无暇亲自送函,才辗转托付给他。
信封之上,唯有“小燕子亲启”五个字,一笔端正秀挺的小楷,工整利落。小燕子一眼便认出这笔迹,景阳宫无数个朝夕,永琪曾手把手握着她的手习字,这般笔锋起落、字迹风骨,早已深深刻进她心底,半分不疑。
她当即拆信细读,笺上字迹寥寥,言语恳切,只道“今夜亥时,到九州清晏殿有要紧事相商”,末尾叮嘱四字:“阅后即焚”。小燕子不疑有他,只当是永琪遇上了什么棘手麻烦,碍于宫中规矩,只能深夜私约相见,而且这几晚永琪也确实时常待在九洲清晏殿协助处理政务直至夜深。
彼时,紫薇已然安睡,帐中漫着淡淡茉莉清香,呼吸匀静绵长。
小燕子小心翼翼起身,轻手轻脚换了一身深色利落便装,将长发细细编成一条长辫,腰间系好贴身的“逐月”,对着铜镜稍作整理,确认装束毫无破绽,便才悄悄地推开后窗,翻身跃出,孤身沉入这寂寂夜色之中。
圆明园的路她不陌生,因着这几日闲游散步,她早已熟稔于心,九州清晏殿坐落于勤政殿西侧,临水而建,位置僻静。她沿着湖岸碎石小径快步疾行,途经一片幽幽竹林,头顶竹叶被夜风拂动,沙沙轻响。抬眼望去,漫天月色被浓云遮蔽,只剩一圈灰白朦胧的光晕,衬得前路愈发幽深晦暗。
行至竹林尽头,九州清晏殿的轮廓已然清晰浮现。偏门虚掩半开,内里透出昏黄摇曳的烛火,静谧无声。小燕子没有迟疑,抬手轻轻推开门,跨步而入。
殿内烛火幽暗,龙案上还摊着一叠奏折,朱笔搁在笔山上,墨迹还未干透。
乾隆正背对着她站在龙案前,手里捏着一份折子,听见脚步声即转过身来,眉间微蹙,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个时辰见到她。
“小燕子?”乾隆放下折子,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遍——深色便装,腰间系鞭,额角还沾着夜露,一看便不是正常串门子的模样。他眉头皱得更深了些,语气中带着点责备:“这么晚了,你一个人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小燕子愣在原地。殿里只有皇阿玛一个人。
小燕子瞬间僵在原地,浑身血液近乎凝滞,嘴巴张了又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那封信是谁送的?字迹为什么是永琪的?为什么要骗她来这里?一连串的疑问像炸开的烟花在她眼前闪过,可她来不及抓住任何一个——因为就在这时,她闻到了一股不该出现在殿内的气味。
是烟。
不是烛火寻常的烟火气,而是干枯木料剧烈燃烧、焦灼刺鼻的浓烟,浓烈得让人窒息。小燕子猛地转头望向殿外,瞳孔骤然紧缩。
廊柱之上,橘红火舌已然肆意舔舐而上,顺着木质雕花窗棂飞速攀爬,噼啪爆裂的燃烧声此起彼伏、刺耳惊心。殿外四面八方同时起火,窗下早已备好的引火之物尽数被点燃,火势蔓延得迅猛诡异,绝非意外失火,分明是有人提前周密布置、蓄意纵火。紧随火光而来的,是沉重的落锁之声,殿门被人从外死死锁闭,彻底封死了所有退路。
浓烟滚滚滔滔,从门缝、窗缝疯狂涌入,转瞬之间便灌满半座殿宇,漆黑的烟雾遮蔽烛火,呛得人睁不开眼、呼吸困难。绝境猝然降临,将他们死死困在烈火炼狱之中。
此刻的勤政殿偏殿值房内,永琪正与尔康伏案核对南巡吏治奏报的后续事宜,原本按常例,他此刻应在九州清晏偏殿帮乾隆处理事务,但今日乾隆担心他这几日过于劳累,下午便让他提早回来歇息了,但因着案件已至关键节点,他不敢怠慢一刻,便叫来尔康在此处继续商议。
亥时刚过,永琪的暗卫夜影突然现身,低声急报:西峰秀色有异动,还珠格格深夜孤身离院,步履匆匆,径直往九州清晏殿方向奔去了。
永琪握着笔的指尖骤然一紧,心头猛地一沉。亥时深夜?九州清晏?她素来懂分寸,绝无理由贸然前往。疑惑尚未落地,他猛地抬眼望向窗外,远处夜空之上,一抹刺目火光冲天而起,染红半边夜幕,赫然正是九州清晏殿的方向!
那一瞬,永琪面色煞白如纸,往日所有的冷静从容尽数崩塌,还不等尔康问出一句,他便已冲出值房翻身上马,一鞭子抽下去,那匹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入了夜色。身后暗卫夜影、还有夜风紧随其后,马蹄踏碎夜露风霜,一往无前。
正当策马穿过幽幽竹林之时,前方甬道忽然杀出数名黑衣蒙面人,四五人合围而上,身手利落、招招狠辣。他们不攻永琪,只拼死阻拦他身后的护卫,招式不求夺命,只求拖延。夜影、夜风即刻上前格挡,以二敌众、奋力周旋,转瞬之间臂上便已挂彩负伤。一众黑衣人不恋战、也不纠缠,待九州清晏殿火势彻底燎原、火光漫天,便闻声尽数抽身退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干净利落,显然是早有部署、只为拖住驰援之人。
殿内火势已然滔天,浓烟蔽目、热浪灼人。乾隆被浓烟呛得剧烈咳嗽,身形踉跄不稳,岌岌可危。小燕子临危不乱,迅速撕下自身衣袖,在龙案凉茶中浸湿,递与乾隆一方捂鼻,自己攥着另一方护住口鼻,只是乾隆此时已呛入浓烟,又加上年老体迈,意识已渐渐模糊。
生死关头,她全然不顾僭越之罪、不顾自身安危,咬牙将乾隆沉重的臂膀架在自己瘦弱肩头,用尽全身微薄气力,一步步将乾隆从龙案后搀扶起身,艰难往后殿方向挪移。只是她身量单薄、气力有限,拖着一位成年男人前行,每一步都摇摇欲坠、膝盖打颤,双腿酸胀发麻,却死死咬牙硬撑,半分不肯松懈。
万幸后殿宫人出入的侧门尚未被烈火彻底封死,只是高温炙烤致使门轴变形卡顿。小燕子沉下心,侧身用肩头狠狠撞击门板,一次、两次、三次,终于撞开一道狭窄缝隙。眼看二人即将破壁逃生,头顶骤然传来一声刺耳至极的木质断裂巨响。
一根被烈火彻底烧空的粗壮横梁,裹挟着熊熊烈火、滚烫炭火与碎落瓦砾,轰然坠落,直直朝着二人头顶砸落,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裹挟着漫天火光,如闪电利刃般猛地冲闯入殿。
小燕子眼前一亮,是永琪。
他一脚踹开半塌的偏门,踏入满地的焦木烈火,于绝境之中破空而来。他以最快的速度冲到小燕子身前,不由分说,一把从她肩头接过乾隆,坚实臂膀稳稳托住皇上的身躯。肩头相撞的刹那,他语速极快、压着慌乱,在她耳边低声急嘱:“跟我走。”
他俯身稳稳将乾隆负于脊背,身手稳健,转身朝着唯一的生机——后殿侧门疾冲而去。小燕子在前面开路,二人一前一后,在漫天烟火、碎瓦焦木中艰难穿行,护着帝王步步求生。
侧门近在咫尺,门外已然能看见救火侍卫奔走的身影、晃动的灯火。可就在小燕子抬脚即将跨出门槛的瞬间,又一根烧得通红的横梁轰然坠落,精准横亘在侧门正中!滚烫火星四溅,厚重烟尘翻涌,硬生生将殿内与殿外彻底隔断,封死了最后一条生路。
剧烈气浪猛地将小燕子狠狠地推出数步。她站都站不稳,踉跄后退,抬眼透过跳跃火光,清晰看见殿内相隔咫尺的永琪。
他背着乾隆,伸出一只手,奋力地将小燕子往门边安全处再推了一把。隔着漫天摇曳烈火,永琪的目光与她的撞到了一起。那一眼,充满了极致慌乱、隐忍深情与决绝不舍,汹涌而滚烫,胜过了千千万万的语言。
下一瞬,他不再回望,转头对着门外赶来的小桂子,声线嘶哑凌厉、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厉声喝道:“拽她出去!不许她进来!”
小桂子含泪应声,从身后死死抱住小燕子腰身,拼尽全力将她往外拖拽。小燕子瞬间崩溃疯魔,拼命挣扎反抗,又踢又踹、奋力撕扯,指甲抠进对方皮肉,嗓子里溢出破碎嘶哑的哭喊:“放开我!放开!他还在里面!永琪!你让我进去!”
她的哭喊撕裂静谧夜空,凄厉断肠,如同胸膛被生生贯穿的孤雁,坠落前最后的哀鸣,破碎得让人心头发紧。不多时,紫薇也跌跌撞撞狂奔而来,含泪上前,与小桂子一同死死拽住她的双臂,用尽全身力气,才将彻底失控的小燕子拖至离火场十余步的安全空地。
夜色大乱、人声鼎沸。闻讯赶来的皇子、嫔妃、宫人侍卫尽数齐聚此处,有人指挥救火、有人奔走传召太医、有人慌乱收拾残局。太后也被宫人搀扶匆匆赶至,立于人群后方,面色铁青肃穆,手心颤抖,沉沉地望着那片冲天火海,眼底满是担忧。
火场之中,烈焰愈发肆虐,浓烟滚滚,将四面殿壁熏得焦黑如炭。永琪见正门已被烈火彻底封死,猛然想起后殿西北角有一扇平时专供工匠进出的小门,位置极为偏僻,若非曾在翻修时走过几回,根本不会留意到那处所在。大约是纵火之人百密一疏,未曾顾及此处。
他当机立断,背着乾隆转身折返,踩着碎瓦焦木,朝后殿那扇唯一的生机奔去。高温炙烤着皮肉,浓烟灼烧着肺腑,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吞咽烈火。他全然不顾,将乾隆往背上又托紧了几分,侧过身,用肩头一次次狠狠撞向那扇已被烧得变形的木门。脊背的灼痛、左肩旧伤的撕裂、小腿上被碎瓦割开的血口——所有痛感都在那一瞬化为麻木。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终于在木门上撞出一道狭窄缺口,背着乾隆破壁而出,重重跌倒在殿后的甬道里,精疲力竭,昏了过去。
冷冽的夜风灌入口鼻,乾隆被呛得咳嗽了好几声,在这片混乱与剧痛中缓缓苏醒。迷蒙的视线里,火光照亮了殿后一侧的小径——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那里仓皇逃离。那身形、那步履,他认得,绝不会认错。他嘴唇翕动,想喊出一个名字,浓烟灼伤的喉咙却只发出一声嘶哑的气音。那身影转瞬便消失在竹林深处,只留下漫天火光映在他骤然沉下去的眼眸里。
而此时殿外空地上,小燕子早已耗尽所有气力。方才疯狂的挣扎撕扯,让她掌心布满碎石血痕、满身黑灰、狼狈不堪。她不再挣扎,也不再哭喊,只是双膝重重跪倒在冰冷青石板上,一动不动,怔怔望着那片吞噬一切的熊熊烈火。
殿顶的木质架构持续坍塌,轰隆巨响此起彼伏,火星浓烟直冲夜幕。她的瞳孔里映着漫天跳动的烈焰,原本澄澈的眼底彻底空洞荒芜,宛如一潭死寂的枯井。火燃许久、殿宇倾颓,却迟迟没看到他出来的身影。
极致的绝望、无尽的后怕、天人永隔的惊惧,层层叠叠将她彻底裹挟、碾碎。她微微张口,用尽胸腔最后一丝气力,嘶哑着嗓音,对着漫天火海嘶喊出他的名字:“永琪——!”
尾音破碎在喉咙深处,整个人剧烈颤抖,像一片被狂风撕扯的枯叶。小桂子跪在一旁,泪流满面,想要上前劝慰,却被她一把推开。她的眼底赤红似血,声音已然彻底嘶哑,可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把那句话从喉咙里碾了出来:“他若死了,也把我带走吧——”1
😭😭永琪是他的命
站着不远处的太后听得真切,身躯微微一震,猛地转头望向跪地的少女。彼时的小燕子满身狼藉、掌心淌血、眼底无光,她方才那句话不是说给任何人听的,更像是一个人在认认真真地宣告自己的决定。
太后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有开口。她只是转过头去,继续望着那片废墟,但搁在晴儿手臂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晴儿感觉到了那只手的分量——太后动容了。这个在深宫里活了大半辈子的女人,见过太多虚情假意和权衡利弊,此刻看着一个跪在废墟前要为爱赴死的姑娘,她眼底那层常年不化的冰,悄悄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
此时,极致的心碎和绝望已彻底击溃了小燕子紧绷的心神。她眼前骤然一黑,浑身气力尽数抽离,身躯一软,直直地晕厥过去,重重倒在紫薇怀里,彻底人事不省。紫薇抱着她冰冷颤抖的身子,连声呼唤,泪水簌簌落下,打湿了她沾满灰烬的脸颊。太医匆匆赶来,掐人中、翻眼皮、施针施救,慌乱不已。
夜色渐退,东方天际透出一线灰白晨光。肆虐整夜的大火,终于被尽数扑灭。
九州清晏殿彻底沦为一片废墟,焦木断瓦堆叠狼藉,袅袅黑烟缓缓升腾,空气中弥漫着焦炭、湿灰混杂的刺鼻气息,满目疮痍、惨烈至极。
朦胧晨光里,小燕子悠悠转醒。睫羽轻颤,缓缓睁眼,发现自己躺在紫薇怀里,身上盖着一件不知何时披上去的外袍。她猛地坐起来,脑子里唤起的第一个念头仍是永琪。她一把抓住紫薇的手腕,指节泛白,声音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他呢?”
紫薇眼眶通红,眼底却藏着劫后余生的暖意,连忙轻声安抚:“你终于醒了!永琪没事!他拼死把皇阿玛背出来了,只是皮肉烧伤,左肩伤势偏重,太医说并无大碍,休养些时日便会痊愈。”
小燕子怔怔愣在原地,脑海一片空白,半晌未能回过神来。劫后余生的狂喜、后怕、委屈、酸涩轰然翻涌,席卷四肢百骸。她猛地推开紫薇,跌跌撞撞地起身,踩着满地碎瓦焦木,不顾一切地朝着东所偏殿方向狂奔。膝盖重重磕在碎石之上,破皮流血,她浑然不觉半分疼痛,满心满眼只剩一个念头——见他一面。
偏殿门前,太医与宫人们也在死死阻拦永琪正欲起身去西峰秀色的脚步,苦苦劝说他现在务必要卧床静养。他的肩头、小腿皆缠着厚厚的纱布,衣衫已经更换,但脸上仍残留着未擦净的焦灰,伤势看着骇人。1
双向奔赴了这里
闻声抬眼,永琪遥遥望见那个踉跄向他奔来的身影,眼底瞬间漾开无尽温柔与心疼,立即抬手示意小桂子带众人退下,殿门前只剩二人相对。
几步之遥,却像隔了整整一场生死轮回。小燕子望着他身上层层纱布、斑驳伤处,千言万语哽在喉头,她想说“你吓死我了”,想说“我以为你出不来了”,想说“你再这样我就不理你了”——可所有这些话堵在那里,最后一句也没说出来。
所有的惊惧、恐慌、委屈、庆幸,此刻尽数化作无声的泪水,簌簌滚落,淌满脸颊。
永琪抬出未负伤的那只手,轻轻揽住她颤抖的肩头,将她温柔拥入怀中。小燕子顺势埋进他温暖安稳的衣襟,压抑整夜的情绪彻底崩塌,肩头剧烈抖动,无声痛哭,将所有劫后余生的惶恐都尽数宣泄。
他低头,在她凌乱微凉的发顶轻轻落下一吻,嗓音低沉温柔,带着历经生死的疲惫,却满是笃定,字字熨帖人心:“没事了。我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