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二章

阿绣来找襄铃的时候，她正趴在院子里的石头上晒太阳，九条尾巴铺了一地。婴宁蹲在旁边，用树枝在地上画画。阿绣端着一个木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两碗银耳羹。

“喝点东西。”她把一碗递给襄铃，一碗递给婴宁。婴宁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还盯着地上没画完的画。襄铃捧着碗，喝了一口。银耳羹炖得很稠，甜甜的，滑滑的，很好喝。

“阿绣姐姐，你怎么会做这么多好吃的？”阿绣在她旁边坐下来，笑了笑。“我以前是开杂货铺的。我爹是掌柜，我娘是厨娘。我从小在后厨长大，看都看会了。”襄铃的耳朵动了动。“杂货铺？在人间？”“嗯。在江南，一个小镇上。”

襄铃侧过身，看着她。“阿绣姐姐，你给我讲讲人间的事吧。”

阿绣看了看她，没有问为什么，低头想了想。“人间啊……”她的声音轻轻的，像在回忆很远很远的事。“人间的天和青丘一样蓝，人间的风和青丘一样轻。但人间比青丘热闹。街上有很多人，卖菜的、卖布的、卖花的、卖艺的，到处都是声音，到处都是颜色。”襄铃听着，眼前浮现出一幅她从未见过的画面——街上很多人，比青丘的狐族大会还多。他们的衣裳五颜六色，他们的声音此起彼伏。她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样子，但她想去看看。

“阿绣姐姐，你为什么要离开人间？来青丘不好吗？”阿绣沉默了片刻。“青丘好。但人间有我想见的人。”

“谁？”“刘子固。”阿绣的声音很轻，轻到襄铃差点没听见。“他是我在人间认识的人。他对我很好，我也对他很好。但我们没有在一起。”襄铃不懂什么叫“没有在一起”，但她听出了阿绣语气里的遗憾。

“为什么？”阿绣低下头，“因为他娶了别人。”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不是他不想娶我，是我不想嫁他。我有我的路要走，他有他的路要走。我们的路不一样，走不到一起。”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桃林。“但我不后悔。认识他，是我在人间最开心的事。”

襄铃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阿绣在说一个人的时候，眼神和平时不一样。平时阿绣的眼睛是温和的、平静的，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湖水。但现在阿绣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桃花的光，不是月光的光，是另一种光——想念一个人的光。和襄铃想云溪哥哥的时候一样。

“阿绣姐姐，你还想他吗？”阿绣笑了笑。“想。但想他不一定要见他。他在人间过他的日子，我在青丘过我的日子。我们各自安好，就够了。”

襄铃不懂什么叫“各自安好”，但她知道阿绣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哭。她只是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桃花瓣。

婴宁放下碗，抬起头。“阿绣姐姐，你有喜欢的人？”阿绣看着她，“嗯。”“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阿绣想了想。“就是……你看见他的时候心跳会变快，看不见他的时候心里会想他。他高兴你也高兴，他难过你也难过。”婴宁歪着头想了想。“那我没有喜欢的人。”阿绣笑了。“你还没有遇到。”

襄铃在旁边没有说话。她有。她有喜欢的人。她看见他的时候心跳会变快——不是看见，是想起。她想起云溪哥哥的时候，心跳就会变快。他高兴她也高兴——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她虽然没见过几次，但每次看见心里都暖暖的。他难过她也难过——他在红叶湖跟她说“有时候我也会累”的时候，她的心揪了一下。她不知道那是不是喜欢，但阿绣说的每一句话，她都懂。

晚上，襄铃一个人躺在床上，把阿绣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人间很热闹，有很多人，很多颜色，很多声音。她想去看。但她更想去找一个人。那个人不是云溪哥哥，是她的母亲。她不知道母亲长什么样，不知道她住在哪里，不知道她是不是也在想她。但她是她的女儿，她应该去找她。

阿绣说，她和刘子固的路不一样，走不到一起。但襄铃和母亲的路是一样的——她是母亲生的，母亲是她娘，她们的血是连在一起的。不管走多远，不管隔多少年，她们都应该在一起。

云溪哥哥，今天阿绣姐姐给我讲了人间的事。人间很热闹，有很多人，很多颜色，很多声音。我想去看看。我想去找我娘。我不知道她在哪里，但我一定会找到她的。你也要等我。

窗外桃花瓣飘落，落在窗台上，落在月光里。襄铃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她闭上眼睛。明天，她要去找恒娘，问她母亲的事。她要知道母亲在哪里，她要去找到她。她不能再等了。娘已经三十多岁了，她等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