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三章

襄铃在恒娘屋外站了很久。门开着，恒娘坐在窗前看书，白衣如雪，长发如墨，侧脸在烛光中显得柔和了许多。襄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敢进去，她只是觉得心里有一个东西堵着，说不清是害怕还是期待。她怕恒娘告诉她母亲已经不在了，怕恒娘说她也不知道母亲在哪里，怕恒娘说“你别找了，找不到的”。

“进来。”恒娘没有抬头，但襄铃知道她发现自己了。

襄铃走进去，在恒娘对面坐下。九条尾巴在身后不安地动着，一会儿收拢，一会儿散开，像她此刻的心情。“恒娘，我想问我娘的事。”

恒娘放下书，看着她。“你想知道什么？”“她在哪里？她长什么样？她为什么不要我？”襄铃一口气问了三个问题，问完就后悔了——她怕答案是她不想听的。

恒娘沉默了片刻。“你娘叫姜离。凡人，江南人氏。你爹和你娘在一起的时间不长，你爹离开后，她发现自己怀了你。她一个人把孩子生下来，一个人把你养到断奶，一个人把你送到紫榕林。不是她不要你，是她养不起你。她一个弱女子，带着一个半妖的孩子，在人间活不下去。她把你交给榕爷爷，是希望你能活下来。”

襄铃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任它流。“她还活着吗？”“活着。”恒娘的语气很平静。“她住在江南，具体位置我不知道。你爹离开青丘后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但他们都活着。”

襄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白白嫩嫩的，十根手指。这是母亲给她的手，母亲给了她生命，给了她半人半妖的血脉，给了她活下去的机会。“恒娘，我想去找她。”恒娘看着她。“你现在太弱了。你连青丘的大门都出不去，怎么找她？”

襄铃握紧了拳头。“我会变强的。等我变强了，我就去找她。”

恒娘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看着襄铃，目光里有一种襄铃读不懂的东西。“变强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你要学剑法、学心法、学控尾术、学读书识字。你要学的东西很多，不是几个月就能学完的。”

襄铃抬起头。“我不怕。我有时间。”恒娘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就去练。别在这里哭了。”

襄铃从恒娘屋里出来的时候，花月在门口等她。“你哭了？”襄铃摇了摇头。“没有。”“你眼睛红的。”襄铃擦了擦眼睛。“沙子迷眼了。”花月没有拆穿她，拉着她的手往外走。“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花月带襄铃去了青丘的最高处——一座建在山巅的亭子。从这里可以看到整个青丘，桃林、山谷、溪流、宫殿，一切尽收眼底。远处是青丘的边界，再远处是茫茫云海，云海的另一边是人间的方向。

“你娘在那边。”花月指了指云海。“你以后要去那边找她。”襄铃看着那片云海，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她知道母亲在那边，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人间的某一个角落。她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但她知道她在那里。她一定会去找她。

“花月姐姐，你见过我娘吗？”花月摇头。“没有。我来青丘的时候，你娘已经走了。”襄铃的耳朵动了动。“那你怎么知道我娘在那边？”花月笑了笑。“猜的。江南在那边，人间在那边，你娘当然也在那边。”

襄铃也笑了。她知道花月在哄她，但她不讨厌。她知道花月在用自己的方式安慰她。她的尾巴一条一条地舒展开，在月光下轻轻摇着。“花月姐姐，谢谢你。”

花月翻了个白眼。“谢什么。谁让你叫我姐姐呢。”

晚上，襄铃趴在床上，把恒娘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母亲还活着。她在江南。她不是不要她，是养不起她。她把她交给榕爷爷，是希望她能活下来。襄铃想起榕爷爷的脸，苍老的、慈祥的、总是带着笑的脸。榕爷爷替她熏松木香，替她做果子酱，替她挡风遮雨。他不是她的亲人，但他对她比亲人还好。

云溪哥哥，我今天问恒娘我娘的事了。恒娘说我娘还活着，在江南。我不知道江南在哪里，但我会去找她的。等我变强了，我就去。你也要等我。等我找到我娘，我就去找你。

窗外桃花瓣飘落，落在窗台上，落在她的银白色头发里。襄铃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自己的心跳。她的心跳得比平时快了一点，不是害怕，是期待。她不知道母亲长什么样，不知道她是不是也在想她，但她知道，她一定会找到她的。一定会。就像她一定会找到云溪哥哥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