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铃和婴宁挤在一张床上睡了一夜。第二天清晨,花月推门进来的时候,两个人还在睡,九条尾巴铺得到处都是,像一张银白色的被子把她们裹得严严实实。花月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叫醒她们,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襄铃是被阳光晃醒的。她睁开眼睛,看见婴宁还在睡,嘴角弯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襄铃没有动,怕吵醒她。她的尾巴一条一条地收回来,只有最后一条还搭在婴宁身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小时候榕爷爷哄她睡觉那样。婴宁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襄铃笑了笑,继续拍。
阿绣是来送早饭的时候发现她们的。她端着托盘走到门口,看见花月靠在院墙上打哈欠。“怎么了?不进去?”花月朝门里努了努嘴。阿绣探头看了一眼,笑了。“让她们睡吧。早饭我等会儿再热。”
她端着托盘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花月,你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哪样?”“睡觉要人哄。”花月翻了个白眼,“我小时候可没这么娇气。”阿绣笑了笑,没有拆穿她。花月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刚来青丘的时候,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个人趴在窗台上哭。阿绣去哄她,她说“不要你管”,但阿绣一走,她又哭。后来阿绣不走了,就坐在她旁边,陪她看月亮。花月不哭了,也不说话了,就那样靠着阿绣的肩膀,看了一夜的月亮。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花月大概已经不记得了。但阿绣记得。
婴宁醒的时候,襄铃已经穿好了衣裳。她把最后一条尾巴从婴宁身上收回来,银白色的毛发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醒了?”婴宁揉了揉眼睛,点了点头。她坐起来看了看四周,忽然想起昨晚的事,脸红了。“我……我昨晚是不是哭了?”襄铃点了点头。婴宁的脸更红了。“你能不能……别告诉别人?”“好。”婴宁松了一口气,从床上跳下来,穿好鞋,跑到门口,又停下来。“襄铃。”“嗯?”“谢谢你。”
襄铃看着她,笑了笑。“不用谢。”
上午,襄铃去藏书楼找长亭读书。长亭今天讲的是人间的事。不是青丘与人间的往来,是人间本身——人的寿命、人的感情、人的生老病死。
“人的寿命很短。七八十年,最多百年。对狐族来说,这只是弹指一挥间。”长亭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本书。“但人在这短短的几十年里,会经历很多事。出生、长大、变老、死去。他们会爱,会恨,会笑,会哭,会在一起,会分开。他们的一生很短,但他们的感情很深。”襄铃听着,心里忽然想起一个人——她的母亲。姜离。凡人。她已经三十多岁了,如果人的寿命只有七八十年,她已经过了一半。襄铃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见到她。
“长亭,凡人能活多久?”“七八十年。”襄铃低下头。“那我娘,她还能活多久?”长亭沉默了片刻。“她还能活三四十年。你还有时间。”襄铃握紧了手中的笔。三四十年,对她来说很长,对凡人来说很短。她要快一点。她要在娘还活着的时候找到她。
下午,襄铃在院子里练剑。封飞月今天没有来,她一个人练。九转海棠剑诀第一转她已经练得差不多了,第二转还没开始。恒娘说不要急,慢慢来。她听了恒娘的话,每天练一点,不贪多。
婴宁蹲在院子门口看她练剑,手里拿着一个桃子,小口小口地吃着。襄铃一剑刺出,剑气从剑尖飞出,削下了远处一根树枝。婴宁的嘴张大了。“好厉害。”襄铃收剑,回头看着她。“你要学吗?”婴宁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我不会。我连剑都拿不动。”“没关系。你可以从简单的开始。”襄铃走过去,从地上捡起一根小树枝,递给她。“先练这个。”婴宁接过树枝,握在手里,不知道该怎么摆姿势。襄铃握住她的手,带她做了几个动作。“手腕要直,不能弯。剑不是树枝,要稳。”婴宁学得很慢,但她不放弃。襄铃教了她一个下午,她终于能把树枝举直了。虽然离“剑法”还差很远,但她很高兴。“我……我也会用剑了。”襄铃笑了。“嗯。你会了。”
晚上,襄铃趴在床上,把长亭今天讲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人的寿命很短,七八十年,最多百年。她的母亲已经过了大半辈子了,她不知道母亲在哪里,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不知道她是不是也在想她。
她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云溪哥哥,长亭今天说,人的寿命很短。我娘是凡人,她已经三十多岁了,她已经过了一半了。我要快一点找到她,在她还活着的时候找到她。你也是。你也是凡人。你也要等我。等我找到你,等我见到你,等我亲口告诉你——我一直在等你。
窗外桃花瓣飘落,落在窗台上,落在月光里。襄铃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念着——云溪哥哥,你等我。我一定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