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宁来找襄铃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襄铃正准备睡觉,九条尾巴铺了满床,一条一条地收拢,忽然听见门口传来细细的、像猫抓一样的声音。不是敲门,是指甲刮木头的声音,犹豫的、胆怯的、想进来又不敢进来的。襄铃用一条尾巴卷开门闩,婴宁站在门口,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我睡不着。”她的声音很小。襄铃把门推得更开一些,“进来吧。”
婴宁走进来,在床边站着不动。襄铃用一条尾巴卷住她的手,把她拉到床上。婴宁脱了鞋,爬上床,在襄铃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你怎么了?”襄铃问。婴宁低下头,“我做噩梦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襄铃差点没听见。襄铃想起自己在紫榕林的时候也经常做噩梦,梦见乌蒙灵谷的火光,梦见云溪哥哥浑身是血。她每次惊醒都把脸埋进那件旧斗篷里,闻着松木香才能再次入睡。“梦到什么了?”婴宁沉默了很久,久到襄铃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梦到我娘。”
襄铃的耳朵动了动。“你娘?”“嗯。我娘是凡人,我爹是狐妖。我娘生了我之后,被我爹的仇家杀了。我爹把我送到青丘,再也没有回来。”婴宁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一个孩子在说自己的身世。“我不知道我爹是谁,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我只知道我娘死了。因为我,她死了。”
襄铃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婴宁的手。婴宁的手很凉,很小,在发抖。襄铃想起恒娘说的话——你是半妖,不是耻辱,是你的天赋。可婴宁也是半妖。她也是半妖。她的母亲也死了。襄铃的母亲还活着。她不知道母亲在哪里,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为什么不要她。但她至少知道母亲还活着。婴宁的娘已经死了。
“婴宁。”“嗯?”“你不是因为你娘才死的。”婴宁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那她为什么会死?”襄铃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不知道婴宁的娘为什么死,不知道婴宁的爹为什么把她送到青丘再也不回来,不知道这世上为什么有这么多事是她们想不通的。但她知道一件事——婴宁没有错。婴宁不是凶手。婴宁只是一个想娘的孩子。和她一样。
“我不知道你娘为什么死。”襄铃的声音很轻。“但我知道那不是你的错。你那时候还小,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能把别人的错背在自己身上。”婴宁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扑进襄铃的怀里,哭得浑身发抖。襄铃抱着她,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让她的尾巴一条一条地裹过来,把她们两个裹在一起,像一个小小的银白色的茧。
婴宁哭了很久,久到襄铃的肩膀湿了一大片,久到她的嗓子哭哑了,久到她哭不动了。她从襄铃怀里抬起头,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你好暖和。”襄铃看着她,“你也是。”婴宁破涕为笑,用袖子擦了擦脸。“你的尾巴好软。”襄铃用一条尾巴蹭了蹭她的脸,“送给你。”
那天晚上,婴宁睡在襄铃的床上,襄铃睡在婴宁旁边。两个人挤在一张小床上,九条尾巴铺在她们身上,像一床银白色的被子。婴宁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眉头舒展。襄铃没有睡,她看着婴宁的脸。婴宁睡着了还在笑,不知道梦到了什么。也许是梦到她娘了,也许不是。
襄铃轻声说了一句。“婴宁,以后你做噩梦了,就来找我。我不会赶你走的。”婴宁没有听见,她在梦里笑得更甜了。
第二天清晨,花月来找襄铃练剑,推开门,看见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九条尾巴铺得到处都是,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轻手轻脚地关上门,没有叫她们。
桃花瓣飘落在窗台上,落在那团银白色的尾巴上。婴宁的嘴角弯着,襄铃的尾巴裹着她,像护着一个很珍贵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