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九章

襄铃来青丘的第四十五天，恒娘告诉她，明天是青丘一年一度的狐族大会。

“什么是狐族大会？”襄铃趴在院中的石头上，九条尾巴在身后散开，像一把银白色的扇子。恒娘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就是所有狐族聚在一起，汇报这一年的事，商议下一年的安排。你是青丘的一员了，该去听听。”

襄铃的耳朵动了动。“我也要去？”“你住在青丘，吃青丘的粮，用青丘的水，当然要去。”恒娘的语气不容置疑。襄铃没有再问，但她心里有些紧张。她来青丘快两个月了，见过的人只有花月、婴宁、封飞月、阿绣、长亭和恒娘。她不知道青丘还有多少狐狸，不知道她们长什么样，不知道她们会不会喜欢她。

第二天清晨，襄铃换上阿绣给她做的新衣裳。月白色的褙子，领口绣着淡粉色的桃花，袖口收得紧紧的，尾巴的地方留了九个洞——阿绣特意改过的，为了让她那九条尾巴都能露出来。花月来叫她的时候，看见她站在铜镜前照了又照。

“别照了，好看。”花月拉着她就往外走，“再不走来不及了。”

狐族大会在青丘正殿举行。正殿在桃林深处，依山而建，古朴典雅。襄铃第一次来这里，她站在殿门口，仰头看着高高的门楣，心里有些发怵。花月在旁边推了她一把。“进去啊，愣着干什么。”

殿中已经站了很多狐狸。有的化为人形，有的还是狐形，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襄铃走进去的时候，很多目光投了过来——好奇的、审视的、冷淡的、热情的。襄铃的尾巴缩了缩，耳朵贴紧了脑袋。花月在她耳边小声说：“别怕，有我在。”

恒娘站在大殿最高处，白衣如雪，面容平静。她的目光扫过殿中众人，在襄铃身上停了一下。“这是襄铃，恒娘带回来的。九尾天狐血脉，住在青丘。以后大家多关照。”殿中安静了一瞬，然后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九尾天狐？青丘多少年没有九尾天狐了？”

“恒娘从哪找来的？”

“长得倒是挺好看的，就是不知道实力怎么样。”

襄铃低着头，耳朵红透了。她不喜欢被人盯着看，不喜欢被人议论。她想躲到花月身后，但花月握住她的手，不让她躲。“你站直。你是九尾天狐，不比任何人低。”

大会开始了。

恒娘先发言，讲了这一年青丘的族务——多少只小狐狸出生，多少只小狐狸化形，多少只小狐狸去了人间历练。然后是长亭，讲了青丘与外界的往来——和哪几个仙门结了盟，和哪几个势力有了摩擦。襄铃听得半懂不懂，但她把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轮到自由发言的时候，一个化为人形的中年女子站了起来。她的目光落在襄铃身上。“恒娘，你带回来的那只小狐狸——襄铃，她的血脉是真的吗？九尾天狐，青丘多少年没见了。我们怎么知道她不是冒充的？”

殿中安静了下来。襄铃的尾巴僵住了。

花月站了起来。“你什么意思？恒娘带回来的，还能有假？”那中年女子看着花月，笑了一下。“花月，我不是质疑恒娘。我是质疑她。”她指了指襄铃，“一个半妖，凭什么住在青丘？凭什么坐在正殿里？”

襄铃的手指攥紧了衣角。“半妖”这个词像针一样扎进她心里。她想起榕爷爷说过的话——你的父亲是九尾天狐，你的母亲是凡人。你是半妖。她以为她不在乎，但此刻被人当面说出来，她还是觉得疼。

花月正要反驳，襄铃站了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但她知道她不能总是躲在花月身后。她站起来，看着那个中年女子。“我住在青丘，不是因为我爹是谁，不是因为我有什么血脉。是因为恒娘带我来的，是因为花月、婴宁、封飞月、阿绣、长亭愿意让我住在这里。她们对我好，不是因为我是九尾天狐，是因为我是襄铃。”

殿中安静了一瞬。那个中年女子看着她，没有说话。恒娘开口了。“襄铃是青丘的一员。谁有异议，可以来找我。”她的语气很淡，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殿中没有人再说话。

襄铃坐下了。她的手还在抖，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花月在旁边握住她的手，小声说：“你说得真好。”襄铃摇了摇头，“我说得不好。我只是说了实话。”

大会结束后，襄铃跟着花月走出正殿。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的尾巴还在抖，但她不想缩回去。她想起恒娘说过的话——你是半妖，不是耻辱，是你的天赋。她不懂什么叫天赋，但她知道她不是耻辱。她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

婴宁在殿门口等她，看见她出来，小步跑过来。“你……你说得真好。”襄铃看着她，笑了一下。“谢谢。”

封飞月站在不远处的桃树下，看见襄铃出来，点了点头。“说得不错。”襄铃的尾巴摇了摇。封飞月说“不错”，那就是真的很好了。

阿绣从人群中走过来，递给襄铃一个水囊。“喝口水，压压惊。”襄铃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很舒服。

长亭从殿中走出来，看了襄铃一眼。“你今天做得很好。下次有人质疑你，不要站起来说话。你站在那里，不需要说话。”襄铃不懂她的意思，但她点了点头。

晚上，襄铃趴在床上，把今天发生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那个中年女子说她是半妖，说她不该住在青丘。她站起来，说了那些话。她不知道自己说得对不对，但她知道她没有撒谎。恒娘、花月、婴宁、封飞月、阿绣、长亭对她好，不是因为她是九尾天狐，是因为她是襄铃。

她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云溪哥哥，今天青丘开大会了。有人质疑我，说我半妖不配住在青丘。我站起来说了几句话，恒娘说我说得好，长亭说我做得对。我不知道我做得对不对，但我觉得我不怕了。以前在紫榕林，我怕被人欺负。现在在青丘，我不怕了。因为我身后有人。她们会护着我。

窗外桃花瓣飘落，落在窗台上，落在她的银白色头发里。襄铃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想起恒娘说过的话——等你找到了父母，你就知道哪里是你的家了。她不知道哪里是她的家，但她知道青丘对她好，花月对她好，婴宁对她好，封飞月对她好，阿绣对她好，长亭对她好，恒娘对她好。这里不是她的家，但这里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