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九月初，高二开学第一周，学校发了一份文理分科确认书。

说是确认书，其实只是走个形式。大部分人在高一下学期就已经选好了，陈睿选的是理科，所有人都知道，包括他自己。

但他拿着那张确认书，忽然犹豫了。

不是因为理科不好，是因为他想起马思艺说过的一句话——“你不能为了不让别人失望，就不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想做的事是什么？他想了很久，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他只知道妈妈希望他考好大学、找好工作、过好日子。他只知道要把每件事做到最好，不能让妈妈失望。但他自己呢？他自己想做什么？

晚自习结束后，陈睿在操场上碰到了马思艺。

她刚画完一幅画，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借着路灯的光收拾画笔。路灯的光昏黄黄的，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陈睿？你怎么还不回宿舍？”马思艺抬起头。

“走走？”陈睿说。

两个人沿着操场跑道慢慢地走。操场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个还在跑步的体育生，脚步声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

“陈睿，你有心事。”马思艺说。

陈睿沉默了一会儿。“我在想，我选的理科，是不是我真正想选的。”

“你想换文科？”

“不知道。”陈睿看着脚下的跑道，“我只是忽然发现，我好像从来没有为自己选过什么。考高分是为了让我妈高兴，参加竞赛是为了让我妈有面子，考北京大学是为了……”他停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马思艺知道他想说什么——“为了跟你去同一个城市”。她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说。

“我物理竞赛拿了二等奖，我妈说‘不错，明年继续努力’。她没有不高兴，但我能感觉到她希望我拿一等奖。我总是差那么一点点，总是够不到她想要的那个高度。”

马思艺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陈睿，你妈妈已经很为你骄傲了。”

“我知道。”陈睿也停下来，“但我想让她更骄傲。”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让她更骄傲的方式，不是考更高的分、拿更好的名次，是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成为你自己想成为的人？”

陈睿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妈妈是顾阿莲。”马思艺说，“她一个女人，离了婚，带着孩子，从办事员干到副镇长。她做了她想做的事，成了她想成为的人。她希望你也能这样。”

操场上的风很大，吹得他们的头发都乱了。

“马思艺，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陈睿问。

“跟你学的。”马思艺笑了笑，“你以前不是最会安慰人吗？”

“那是因为你以前经常需要安慰。”陈睿说，“数学考砸了要安慰，画画比赛紧张要安慰，想妈妈了也要安慰。”

马思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形，露出一点牙齿，整个人亮起来。陈睿看着她笑，心跳得很快，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陈睿，不管你选文科还是理科，你都会做好的。”马思艺说，“因为你是一个做什么事都会尽全力的人。这种人不愁没有路走。”

陈睿看着她，看了几秒钟。

“那我选理科。”他说，“不是因为不想让我妈失望，是因为我喜欢物理。从初中开始就喜欢，只是我以前没敢承认。”

“为什么不敢承认？”

“因为喜欢物理听起来没有‘为了妈妈’那么高尚。我觉得我应该为了别人而努力，不能为了自己。”

马思艺看着他，忽然觉得陈睿这个人真的很累。他从小就被教育要对得起别人——对得起妈妈、对得起老师、对得起所有对他有期望的人。他从来没有学过怎么对得起自己。

“陈睿，你可以为了自己而努力。”马思艺说，“为自己努力不丢人。”

陈睿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跑道，沉默了很久。

“马思艺，谢谢你。”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

“不用谢。”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谁也没再说话。操场上只剩他们两个人，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条平行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