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六月初，周海阔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请了一个星期的假，一个人坐火车去了北京。走之前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直到马思艺发现他连续三天没在学校出现，去问班主任，才知道他请假了。

“周海阔去哪儿了？”马思艺在运河边碰到陈睿，问他。

“北京。”陈睿说，“他走之前跟我借了地图。他说他想去看看中央美术学院长什么样。”

“他一个人去的？”

“嗯。”

马思艺没有说话。她坐在运河边的石阶上，看着河水发呆。周海阔这个人，做什么事都不跟人说——喜欢她不说，去北京不说，什么都要等做完了才让别人知道。

一周后，周海阔回来了。

他到花街的时候是傍晚，夕阳把运河染成了橘红色。马思艺正在运河边写生，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转过头，看见周海阔背着书包站在柳树下。他的头发长了，被风吹得有些乱，脸上有长途旅行后的疲惫，但眼睛很亮。

“你回来了。”马思艺说。

“嗯。”

“怎么不提前说？”

“说了你会等我。”周海阔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我不想让你等。”

马思艺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不是那种容易感动的人，但周海阔这个人总是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最让人心跳的话。

“看到了吗？”她问，“中央美术学院。”

周海阔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她。照片上是中央美术学院的大门，灰色的门柱，黑色的牌匾，上面写着“中央美术学院”六个字。他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摸了摸，像是在摸一个很珍贵的东西。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他说，声音不大，“我想，总有一天我会从这扇门走进去。”

马思艺看着照片，又看了看周海阔。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她见过——五年前她来花街的第一天，站在运河边说“我要去北京”的时候，眼睛里就是这种光。

“你会的。”她说。

周海阔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夕阳在她的眼眸里燃烧，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染成了金红色。那里面盛着运河的水，盛着他的倒影，还盛着一种他看了很多年、每次看都觉得心跳加速的东西。

“马思艺，你呢？”

“我什么？”

“你会去北京吗？”

马思艺看着运河的远处。河水往北流，看不到尽头。

“会。”她说，“但不是为了那扇门。是为了门后面的东西。我还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想去看看。”

两个人坐在运河边，谁也没再说话。风吹过来，芦苇在风中摇摆，芦花像雪一样飘散在空气中。六月的太阳很毒，晒得他们的影子短短的，缩在脚下。

“周海阔，你怕不怕？”马思艺忽然问。

“怕什么？”

“怕去了以后发现不是自己想的那样。”

周海阔想了想。“怕。但怕也要去。不去的话，会一直想‘如果当初去了会怎样’。那种感觉比怕更难受。”

马思艺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跟周海阔很像。他们都不是那种勇敢的人，但他们都是那种“怕也要去”的人。因为不去的话，会后悔一辈子。

“周海阔，如果我们都去了北京，花街怎么办？”

“花街不会跑。”周海阔说，“运河也不会跑。我们会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里是我们开始的地方。”周海阔看着运河的远处，“一个人不管走多远，都不会忘记自己从哪里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