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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我这样普普通通的人,怎么样才算活着,

我与月亮商量好了

我知道工作没有贵贱。

这句话我像念经一样对自己说过很多遍。在流水线上拧螺丝的时候念过,在大街上把传单塞进陌生人手里又被推开的时候念过,在端盘子端到手腕肿起来、还要笑着说“请慢用”的时候也念过。

可是“知道”和“感受到”之间,隔着一条很宽的河。

我掉进过那条河里很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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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过很多种工作。

进过厂,干过销售,做过地推,当过服务员。每一份工作都是一面镜子,镜子里站着一个笨拙的、胆怯的、永远慢半拍的人。我看着镜子里那个自己,心里想:你怎么又没做好?

后来我才明白,最难受的不是工作本身。

是我发现自己的心,像一只停不下来的蜂鸟。它拼命地扇着翅膀,却不知道要飞向哪一朵花。

我没有耐烦心。

不是不能吃苦。我能站流水线站到脚底板像踩在两块烙铁上,我能加班加到眼睛看什么都是重影的。可是做不了多久,我的心里就会长出密密麻麻的烦躁,像爬山虎爬满一面墙,最后连光都透不进来。

我以为只要我愿意学,只要我“好好学习”,我就能把根扎下去。

后来我发现,有些人天生就会扎根。他们像一棵树,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风吹一下动一下,风走了就不动了。而我像一朵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一直在飘,一直在找地方落下来,却总是落不到对的土壤。

每一次落地,都是一次短暂的停留。

然后风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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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进厂的时候,我被一个朋友看不起了。

她没有说难听的话。她只是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很快别过脸去。

就是那一眼。

那个眼神像一把很小很薄的刀,不疼,但是划得很深。我在里面读到了很多东西:失望,嫌弃,还有那种居高临下的“你怎么还在做这个”。

我忽然很想告诉她:我不是不想往前走。我是连站稳,都用了很大的力气。

可是我没有说。我知道说了她也不会懂。在她眼里,我只是一个没有出息的人,一个在原地打转的人。她不知道我的鞋底已经磨穿了,只是在沙地上留下了一模一样的脚印。

我想进厂没什么的。

真的没什么。我靠自己的手吃饭,赚来的每一分钱都干干净净。我不偷不抢不骗人,我站在流水线前面,把螺丝拧进该拧进去的孔里,把零件摆整齐,把手上的活做完。下班的时候,我的手是脏的,可我的心是踏实的。

可是偏见这种东西,它不是讲道理的。它像雾一样弥漫在空气里,你呼吸的时候就吸进去了,吐不出来。

别人看你的眼神,轻飘飘的,却能把人压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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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学历低,我自卑过很多次。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自卑,是安静的那种。像水渗进墙里,表面看不出来,里面已经泡软了。

别人问我在哪里上班的时候,我会含糊其辞。不是怕丢人,是怕解释。怕对方听到那个字的时候,脸上浮现出我太熟悉的表情——那种居高临下的、带着一点怜悯的、好像在说“哦”的表情。

那一个“哦”字,可以杀死我一整天。

可我不只是自卑学历。

我还内耗自己的长相。

厂里面有很多好看的小姑娘和帅气的男孩。他们穿着同样的工服,可是同样的衣服穿在不一样的人身上,就是不一样。他们的皮肤是亮的,眼睛是亮的,连走路的姿势都是亮的。

我站在他们旁边,像一个被生活揉皱了的纸团。

照镜子的时候,我会盯着自己的脸看很久。这里不够好,那里也不够好。鼻子不够挺,眼睛不够大,下巴的线条不够利落。我试图在镜子里找到一个“还可以”的角度,左转右转,最后叹了口气,把镜子扣过去。

我讨厌自己把时间花在这种事上。可我还是会想——

如果我再好看一点,会不会少受一些苦?别人看我的眼神会不会温柔一点?我会不会更有底气站在人群里,而不是缩在角落,希望自己隐形?

我不知道。

也许好看的人也有好看的苦。但我想,至少他们的苦,不是从照镜子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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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人的指指点点,我嘴上说不在乎。可我的身体很诚实——它会把这些话全部收进去,存进一个叫“我不够好”的文件夹里。然后在每一个失眠的夜晚,一条一条地翻出来给我看。

我开始内耗。

把自己拆开来,拆成零件:我的脑子够用吗?我的手脚够快吗?我的嘴巴够甜吗?我的脸够让人喜欢吗?我想找到那个“坏掉”的零件,换掉它,我就好了。

可是我找不到。

或者,我全身都是坏的。

崩溃的时候不是大哭大闹。是突然动不了了,像一部卡住的机器。脑子还在嗡嗡地转,身体却按了暂停键。我坐在床边,或者蹲在厕所的角落,或者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什么也不说。

它只是在那里,白白的一片,像一个没有答案的答卷。

然后那个问题又来了。反反复复地来,像一个敲门的客人,我不开门,它就一直敲。

我这样普普通通的人,怎么样才算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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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聪明。从小到大,别人听一遍就懂的东西,我要听两遍、三遍。

我不好看。照镜子的时候,我常常想:如果换一张脸,我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

我没有拿得出手的技能,没有让人羡慕的工作,没有一个可以在人前挺起胸膛说的头衔。

我没有梦想。

或者我有过。只是说了太多次“我要……”,又太多次没有做到,后来就不敢再说了。梦想像一件穿了太久洗到发白的衣服,我已经不好意思把它穿出门了。

我这样的人,算“活着”吗?

还是只是在“没死”?

清晨闹钟响起来的时候,我睁开眼睛。挤进地铁,被人群推着走。吃一份不知道什么味道的快餐。上班,下班。回家,刷手机。睡觉。

第二天,闹钟又响了。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看蚂蚁搬家。它们排着队,搬着比自己身体大很多倍的东西,从一个洞搬到另一个洞。它们不知道为什么要搬,反正大家都在搬,它就跟着搬。搬完之后呢?可能明天,又要搬回去。

我现在就是那只蚂蚁。

可是蚂蚁不会问自己“我为什么在搬”。它只是搬。而我停下来的时候,脑子里全是这些没有答案的问题。

工作是为了赚钱。赚钱是为了活着。活着是为了什么?

我不知道。

也许活着就是这样。上班,下班,吃饭,睡觉。今天把今天过完,明天来了,再过明天。像一个圆,一圈一圈地转,转到最后也不知道起点在哪里。

可是我不甘心。

不是因为我觉得自己配得上更好的生活。是因为我在某些瞬间——比如黄昏的时候从厂门口走出来,一抬头,看见天边有一片很好看的晚霞——我的心会忽然软一下。

那一下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可是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不只是“没死”。

我觉得自己还活着。

不是更成功的方式。是更靠近我自己的方式。是不用跟任何人解释、不用向任何人证明的——活着。

也许那种方式就是:接受自己普普通通,但不再因为普普通通而觉得对不起谁。

不因为别人的看不起就否定自己走过的路。不因为学历低就觉得低人一等。不因为做着一份平凡的工作,就觉得这辈子已经被判了刑。不因为长得不够好看,就觉得自己不值得被喜欢。

也许活着就是——

活着。

上班。

下班。

看见晚霞的时候,停下来看一眼。

然后继续走。

不觉得羞耻。不需要理由。不欠任何人一个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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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这个答案对不对。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在做着普普通通的工作,每天在想这些普普通通的问题。

也许活着的意义,就是可以继续想这些问题。

继续找。

继续在不想起床的时候起床。

继续在被人看不起的时候,把腰挺直。

继续在照镜子不满意的时候,还是对自己说一句“辛苦了”。

继续在下一次崩溃之后,把自己从地上捡起来,拍拍灰,放进胸口。

继续。

哪怕走得很慢。

哪怕一直在原地转圈。

哪怕全世界都觉得我不够好。

我自己知道:我还在走。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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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