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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我叫自岱,我一直奇奇怪怪

我与月亮商量好了

我叫自岱。

这个名字是我自己给自己取的。不是因为原来的名字不好听,是因为原来的名字是别人给的,而我想试试——自己命名自己,会不会活得更有底气一些。

事实是,不会。

名字改了,人还是那个人。还是那个怕尴尬、怕被讨厌、怕空气突然安静的人。

我最怕的事情,是尴尬。

那种感觉像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十字路口。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不疼,但让人想钻进地缝里。所以我学会了——迎合。讨好。在别人开口之前就先笑。在别人提出要求之前就先答应。我把自己的形状揉扁了、拉长了、扭成任何别人需要的模样。

我以为这样就不会尴尬了。

可每一次讨好完之后,我都更尴尬了。因为我清楚地知道——我刚才不是在相处,我是在表演。而表演结束后的寂静,是整个剧场里最响的声音。

我的身体一直不太好。

生理期疼得直不起腰的时候,我只会忍着,然后抱怨,然后等着谁来关心我。可是等来等去,发现真正能让我不疼的,不是谁的问候,是那一片几块钱的布洛芬。

后来我学会了:疼就去买止痛药,病了就去看医生。

与其等着别人的关心,不如自己把问题解决掉。

这个道理很简单,我却用了好多年才真的懂。因为在那之前,我一直以为“被爱”的表现就是“被照顾”。可现实是——没有人有义务照顾你。也没有人能替你吃饭、替你上厕所、替你活下去。

你的事,就是你的。

我以前不懂这个。我把很多事不当回事——自己的时间、自己的健康、自己的情绪——都不当回事。好像我这个人不值得被认真对待,包括被自己认真对待。

后来我慢慢明白了:得把自己的事情,当成事情。

不懂就去查资料,不会就去学,病了就去看医生。一个人去医院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孤独感是有,但总比病着强。我以前以为得了妇科病会死,怕得要命,又不敢去查,自己吓了自己好几年。后来去了,发现不过如此。

可那种“一个人去医院”的孤独感是真的。

坐在诊室外面等号的时候,周围都是有人陪的人。她们的家人帮忙拿包,帮忙递水,帮忙问医生问题。我坐在那里,手上攥着自己的病历本,像一个没有根的东西。

但我也想通了。

别人不会心疼你的。

不是他们坏,是你疼的时候,他们看不见。你的皮肤下面发生了什么,你的血液里在翻滚什么,你脑子里有多少个声音在吵架——别人不知道。他们只知道你“太脆弱了”,只知道你“怎么又哭了”。

我情绪不稳定的时候就容易过敏。身上起红疹,痒得整夜睡不着。掉眼泪也过敏——眼睛肿了,脸上起一片一片的红。

可我慢慢地连解释都不想解释了。

因为说了也没用。别人不会知道你在面对什么。

我的曾经,也许几千字就可以写完。

可那是我的好多年。

每一个字后面,都是睁着眼睛等天亮的夜晚,是哭着睡着又哭着醒来的早晨,是无数个“今天过去就好了”然后明天也没有变好的日子。

我不是在诉苦。我只是想说——那些看似简单的几句话,我用了很多年才走过去。

我讨厌自己身上的很多东西。

比如那些清晰可见的血管。青青紫紫的,在皮肤下面蜿蜒,像一张丑陋的地图。我盯着它们看的时候会反胃,会觉得这具身体不是我想要的。

我也讨厌味道。很多味道。某些洗衣液的味道会让我想起某个前任,某些食物味道会让我想起小时候不好的记忆。我的身体像一个过于灵敏的仪器,一点点刺激就会报警。

我渴望拥抱。

真的很渴望。

那种渴望像渴了很久的人想喝水,像溺水的人想抓住什么。可是没有人可以抱,于是我蹲下来,抱了路边的一只小猫咪。

它没有拒绝我。

它甚至蹭了蹭我的手。

我在路边蹲了很久,抱着那只猫,眼泪掉在它的毛上。它没有跑。我想,也许这个世界上,有些拥抱不需要索取,不需要交换,不需要讨好——

它就只是在那里。

可是我还是觉得自己是一个丑陋的人。

不是说外表。是里面。

我的情绪太脏了。嫉妒、怨恨、自怜、虚伪、讨好背后的算计、爱背后的索取——这些东西像淤泥一样,铺在我的灵魂底部。我越挣扎,它们就越翻涌上来。

我的眼泪最后都变成了心里面的疤。

一层盖一层,硬硬的,按下去还会疼。我没办法把这些疤去掉,只能一直、一直在心里面安慰自己。

“会好的。”

“你已经很棒了。”

“这不是你的错。”

这些话我说了无数遍。说到后来,我已经分不清——这到底是安慰,还是在骗自己。

有一段时间,我生病了,回了家。

家里人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们给我喝符水。就是把一张画了红色符号的黄纸烧成灰,泡在水里,让我喝下去。

我端着那碗水,看着灰烬在水里打转,心里想:我没救了。

不是因为这碗水没用。是因为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没有人知道怎么救我。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那段时间我抑郁症。

我父母不敢跟别人说我的病。亲戚问起来,他们就说我“在家休息”“身体不太好”。我也学会了配合,学会了在别人面前笑一下,然后回到房间把门关上。

生病也是羞耻。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一直扎在我心里。你得了感冒可以说,得了胃病可以说,可是得了抑郁症——你不敢说。因为说出来别人会觉得你“想太多”“太脆弱”“不够坚强”。

可它不是“想太多”。它是你连“想”的力气都没有。

后来家里安排我去相亲。

我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一个抑郁的人,去相亲?

坐在那张桌子前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展览的物品。对面的人在说什么,我听不进去。他们在想什么,我也不想知道。

我就是不想懂他们。

我已经用了太多力气去懂别人了。懂他们的期待,懂他们的情绪,懂他们没说出口的要求——我都懂,可我累了。

我生来就怪怪的。

真的。

小时候别的小朋友一起玩的时候,我蹲在角落里看蚂蚁搬家。别人笑的时候,我不知道该什么时候跟着笑。别人哭的时候,我觉得尴尬多于难过。

可是没有人教过我怎么成为一个正常的人。

没有人告诉我:情绪来了要怎么处理,被人拒绝了要怎么消化,喜欢一个人要怎么表达,不喜欢要怎么拒绝。

没有人教。

所以我一直奇奇怪怪的。

奇奇怪怪地笑,奇奇怪怪地哭,奇奇怪怪地爱人,奇奇怪怪地被抛弃,奇奇怪怪地活到了现在。

可是我现在慢慢觉得——

也许奇奇怪怪,也可以。

月亮不也是奇奇怪怪的吗?有时候圆,有时候缺,有时候亮得刺眼,有时候干脆躲起来不见人。可它从来没有因为自己奇怪,就不出来了。

所以,我大概也不用。